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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自救
    离开警署后,王天龙一直在想公安同志的那些话。

    看似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警告,深深地楔进了他的脑髓里。

    夜风卷着深秋的萧瑟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那一层冷汗正逐渐发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王天龙,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翻篇了就能翻篇的。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是漏网之鱼,其实你只是那张网上一根正在腐烂的绳头。”

    当时审讯他的公安并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端着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子,轻轻吹了吹浮沫,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目光,比审讯室里几百瓦的强光灯还要刺眼,它剥离了王天龙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直接赤裸裸地照亮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黑洞。

    王天龙机械地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脚步虚浮。

    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明明自己已经安抚过王二狗了,可他为什么还要举报自己。

    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卦?

    “天网恢恢……”王天龙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破碎的玻璃渣。

    这四个字以前听来,只觉得是电视剧里吓唬小孩的台词,或者是挂在墙上毫无生气的标语。

    可今晚,这四个字却像是那把消失的刀,正悬在他的头顶,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落下,将他的余生彻底斩断。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走出警署前的那一刻。

    公安似乎出于一种奇怪的怜悯,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又淡淡地补了一句:“王天龙,回去睡个好觉。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你现在的背影应该比进来时要挺拔。

    可是你看你,缩得像个什么样子?

    你也知道,有些鬼,是关不进笼子里的,因为它们就在人的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遮蔽了星辰,但那种压抑的黑让他感到窒息。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路过的行人是不是便衣?

    公安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诈他的?还是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线索?

    王天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偶尔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摊主们忙碌的身影在热气腾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而他王天龙,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孤魂野鬼,虽然肉体还在游荡,灵魂已经被那几句判词钉在了耻辱柱上。

    “不是你以为翻篇了就能翻篇的……”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无限循环。

    他想大喊,想咆哮,想质问老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将他重新拖入深渊。

    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血水的棉花。

    这一刻,王天龙终于意识到,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手铐和牢狱,而是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如影随形的心理凌迟。

    夜更深了,寒意彻骨。

    王天龙直起身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王天龙颤抖着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那是平时他根本看不上的廉价牌子,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咔嚓”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映亮了他那张布满阴霾与焦虑的脸。

    他猛地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灌入肺腑,试图刮去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淤塞感。

    烟草在指尖快速燃烧,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蒂几乎烧到手指,王天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狠戾而决绝,抬起脚,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狠狠地碾压在地上。

    “嘶——”

    鞋底用力地摩擦着地面,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变成一摊黑色的污渍。

    王天龙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大衣,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刚才那样佝偻,反而透着一股困兽之斗的凶狠。

    王天龙不想放弃,绝不。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他准备自救。

    他一边疾走,一边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

    现在的局势,所有人都能看得到——全国都在看着深区。

    这片曾经的小渔村,如今是经济试点特区,是政策的宠儿,是遍地黄金的冒险家乐园。

    改革才不过几年时间,这里的每一天都在翻天覆地。

    在这个大时代洪流的裹挟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机遇与风险并存。

    “我没有错,我是在顺应潮流。”王天龙在心里一遍遍以此强化着自己的信念。

    他在脑海中迅速复盘自己的生意经:虽然在做走私,这在法律红线边缘疯狂试探,但他所有的手续——至少是表面上的手续——都齐全得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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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那些最敏感的“水货”,他也想方设法在特区那个特殊的监管缝隙里,盖上了模糊不清的印章。

    每一批货进出,仓库里都有厚厚的台账记录,白纸黑字,做得比正规军还要正规。

    这就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护身符。

    至于货品本身,王天龙更是问心无愧——或者说,他强迫自己问心无愧。

    虽然也有以次充好的情况,有些所谓的高端货,确实是他自己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带着几个工人敲敲打打组装出来的。

    拆了东墙补西墙,外壳是新的,芯子是旧的,或者是把国外的旧零件重新翻新。

    但这又怎么样?总体质量还是挺不错的!

    那些组装的电器、机器,只要通了电就能转,能用就是硬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的价格比那些高高在上的正规外资品牌便宜了几乎一半。

    在这个大家都在拼命搞钱、日子普遍紧巴的年代,便宜就是硬通货,就是王道。

    他是在帮那些买不起洋货的老百姓解决问题,是在为特区的建设提供廉价的动力——王天龙深信这一点。

    想着想着,他的底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既然道理讲得通,那就不怕警察的几句话。

    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个道理摆到台面上,怎么把这个可能出现的危机化解于无形。

    王天龙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远处居民楼闪烁的灯火。

    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游刃有余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的关系网,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靠不住,关键时刻只会落井下石。

    唯有一人,或许能在这惊涛骇浪中拉他一把。

    他的堂哥,王天虎。

    王天龙能在这个风起云涌的特区做外贸生意,混得有头有脸,多亏了这位堂哥当初的提携和运作。

    堂哥路子野,上面有人,下面有网,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

    以前天龙觉得能靠自己闯天下,尽量不麻烦堂哥,但现在,那是生死攸关的当口,不能逞强了。

    主意已定,王天龙立刻转身奔回住处。

    他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凭借直觉拉开了那个上了锁的保险柜。

    里面没有放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存折和一些至关重要的“信物”,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一个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的信封。

    他迅速将这些东西揣进怀里,信封沉甸甸的分量贴在胸口,让他稍微感到了一丝踏实。

    拿好东西,他没有丝毫耽搁,很快离去,像一道幽灵般融入了夜色。

    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弄,他来到了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堂哥的住处,平日里也是他在深区处理“私事”的据点。

    王天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堂哥王天虎穿着睡衣,手里还端着茶壶。

    看见是王天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侧身让他进屋:“这么晚了,风风火火的,出什么事了?”

    找到堂哥后,王天龙没有像以往那样寒暄客套,更没有试图粉饰太平。

    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自取灭亡。

    他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重。

    “大哥,我这次遇到大麻烦了,可能要掉脑袋。”

    王天龙如实把自己现在的情况说了出来,从警署的那场问话,到内心的恐惧,再到自己生意上的那些灰色地带。

    甚至包括那些以次充好的具体细节,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吐露了出来。

    他赌上了自己最后的信任,也赌上了堂哥在这个江湖里的道义,只为换取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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