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大军依旧沉默前行。
那道巨大的裂缝缓缓闭合,几道身影从中掠出,落在中军之前。
克尔瓦洛为首,身后跟着虚渊、重耶希尔、黎尔噬。
最后,荒骸踉跄着落地,右手齐根而断,幽蓝色的体液仍在断口处缓缓滴落。
下一刻,齐齐跪下。
那道氤氲的星云静静悬浮在前,周围三千里内,一片死寂。
良久。
“所以....”那淡然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败了?”
四人跪伏在地,一动不动,荒骸的断肩,微微颤抖。
那声音继续道,依旧慵懒:“看来,那个不祥之地,确实有个不得了的存在。”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荒骸猛地抬起头:“大主!”
“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这一次,属下一定将那些低等生物的头颅取下来...给大主垫脚!”
那团星云没有回应。
其他几人依旧跪着,一动不动,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在大主面前,没有任何意志可以凌驾,在大主面前,没有允许,生死都不能掌控。
荒骸实在是太年轻了,竟敢在大主面前这般放肆,大主喜怒无常,一个不慎,就是身死族灭。
那淡然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似乎没有觉得这算是冒犯:“哦?”
祂顿了顿:“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断了一只手?”
荒骸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空荡荡的右肩。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声音继续道,依旧慵懒:“看来,我的意志,有人产生了质疑啊。”
这话一出,虚渊等人汗如雨下。
克尔瓦洛站在一旁,双目微阖,如同入定。
仿佛这一切与它无关。
荒骸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它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指向克尔瓦洛,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厉:“大主!是它!”
“这个克尔瓦洛,这个绝种文明的余孽,它竟敢假借大主的意志,对我们这些亲从出手!”
它越说越激动,那些话如同连珠炮般涌出:“这么久以来,他从来不曾参与任何战斗!不曾对任何文明出手!反倒是我们这些亲从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以‘大主意志’的名义惩戒!”
“它分明是仗着大主的厚爱,故意为之!”
“想要借机为同族报仇,故而才会这样!”它的眼眶里,那两团幽蓝火焰疯狂跳动,说到激动处,它的左手猛地握拳,一根骨刺竟从肘间缓缓生出:“这种余孽,就应该杀!”
“荒骸!!!”
一声怒吼,骤然炸响!
虚渊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惊怒,厉声道:“你竟敢在大主面前动刀兵?!”
荒骸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根刚刚生出的骨刺,停在半空,它看着虚渊,又看向那道氤氲的星云,那张布满骨刺的脸上,满是恐惧。
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属、属下…属下失礼…”它猛地跪下,额头死死抵在虚空之中,不敢再动。
周围,一片死寂。
那威压蔓延无边无际的大军,依旧沉默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荒骸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要被这种寂静吞噬,那道淡然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但却不是叫它。
“克尔瓦洛。”
祂在叫一直闭目不言的男人。
克尔瓦洛缓缓睁开眼睛:“大主。”
“你不辩解一下?”
“说来...在你手下,确实没活下几个亲从。”
克尔瓦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道星云的方向,缓缓跪下,那动作,从容不迫。
“属下只是在贯彻大主的意志。”
它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无需辩解。”
“大主若觉得属下有罪,属下自裁便是。”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
那淡然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意:“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也不用每次都出那么狠的手,毕竟...”
“要找到合适的亲卫,也不是那么容易。”
克尔瓦洛跪在原地,没有动,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大主乃一族至尊。”
“只要需要就会有无数部属,为您驱使。”
“只要一怒,诸天万界都要为您的怒火荡涤。”
“您就是意志化身,您就是一切。”
它顿了顿,继续道:“区区几个亲从何须大主费心?”
那道星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周围那一片虚空都微微震颤。
那模糊的轮廓,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荒骸。
“你看。”那声音慵带着一丝玩味:“你口中的‘文明余孽’都知道这个道理。”
“你为什么不服气呢?”
荒骸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死死低着头,额头抵在虚空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不对,应该像是一个恒星,一个星系压在它的背上。
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压得它连求饶都不敢。
“让你们开路,你们倒好,杀敌之前先把这片地方清了个干净,就剩些零碎的边角料。”
“那个九万黎,虽然该死,可好歹是我指派负责此事的,现在整了这么一出,让别的【中界】看了,怕是说我纵容你们。”
“不过,你们要能把事办成,倒也可以不计较,只是…”那声音淡淡道:“一个盘古大地,九万黎打不下来,被你们杀了,那你们?”
虚渊、重耶希尔、黎尔噬闻言,几乎同时抬起头。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掌心,力量开始凝聚,那光芒,是灰暗的。
是死亡的光芒。
“属下...”三人齐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愿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
手掌,猛地拍下!
“砰!!!”
三道血光,同时炸开,瞬间染红了周围那一片虚空!
周围那些亲从卫队,毫无反应。
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大主手下当差,没有过程,没有借口,只有结果。
完成了,赏,哪怕之前有越俎代庖之事都能既往不咎。
但失败了,只有死,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唯一选项。
此刻,荒骸跪在原地,浑身颤抖,那三团血污,就在它面前飘散,那些曾经和它并肩作战的“同伴”,就这么消失了。
而它,还活着。
它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那道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看他,只是那么淡淡地,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荒骸。”
荒骸的身体,猛地一抖。
“你呢?”
那声音问道。
荒骸猛地抬头。
它的眼眶里,那两团幽蓝火焰疯狂跳动,满是恐惧,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主…”
“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属下一次会一雪前耻……”
“一定会.....一定会...”
话没说完。
一旁的克尔瓦洛站起身。
它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一柄长刀,缓缓浮现。
那刀身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沉静古朴的质感。
它握着刀,缓缓走向荒骸。
荒骸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不…”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慌乱:“大主!大主饶命!”
“属下忠心耿耿!属下一直忠心耿耿!”它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虚空中,发出“砰砰”的闷响:“属下愿意将功补过!属下愿意.....”
克尔瓦洛站在它面前。
那柄长刀,缓缓举起。
荒骸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它死死盯着那柄刀,那双幽蓝火焰跳动的眼眶里,满是绝望和怨恨,可它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罢了。”
那道淡然的声音,忽然响起。
克尔瓦洛的刀,停在半空。
那星云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看着什么。
“虽然失败了....”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但至少,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可以将功补过。”
话音落下。
那三团飘散的血雾,忽然开始凝聚。
灰暗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汇聚在一起,缠绕在一起,缓缓凝聚成三道模糊的轮廓,然后,轮廓变得清晰。
虚渊。
重耶希尔。
黎尔噬。
三名大卫重新出现在原地。
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仿佛刚才那爆体而亡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它们齐齐跪下。
“谢大主不杀之恩。”
你看,死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但生,是大主赐予的。
荒骸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脸上,涌起一阵狂喜!
“谢大主!谢大主!”它连连磕头,声音因为激动都变得尖锐:“属下一定一雪前耻!一定不负大主重托!”
“属下...”
话没说完,忽然,刀光一闪!
“噗!”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荒骸的无头尸体,在虚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一道白光掠过。
那尸体,那头颅,那一切化作灰烬,缓缓飘散。
周围那一片虚空,瞬间安静得可怕。
虚渊三人跪在原地,身体僵硬。
那些亲从卫队,第一次有了反应,目光,同时看向克尔瓦洛。
但没有人敢动。
那道星云,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响起:“为什么?”
“我记得我说了‘将功补过’”
克尔瓦洛缓缓松开手,那柄朴素的长刀,在手中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虚空之中。
转过身,朝着那道星云跪下,那动作,依旧从容。
“大主饶恕的,是虚渊、重耶希尔、黎尔噬。”它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荒骸,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
“不杀,不足以正纪。”
“大主的意志,不能有半分打折。”
周边沉默了,周围那一片虚空,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
“算了。”
“就到这吧。”
星云中的目光落在虚渊几名亲从身上。
“先下去,等心境平复了,再跟随军出发。”
虚渊等人如蒙大赦,深深叩首,齐声道:“谢大主!”
然后,身形缓缓后退,消失在亲从卫队的阵列之中。
克尔瓦洛依旧跪在原地,它看着那团星云,轻声开口:“大主,属下有一事禀报。”
那慵懒的声音响起:“说。”
克尔瓦洛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属下在那盘古大地,确实见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修士。”
那星云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哦?”
“只是随口一说,竟还真有?”
克尔瓦洛正要开口...
“噗。”
一声闷响。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克尔瓦洛听见了,它猛地转过身。
瞳孔,猛地收缩!
虚渊站在原地,刚刚退入阵列,站在两名亲从之间。
此刻,捂着自己的胸口,那张皱如核桃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它的嘴唇翕动着,只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
“噗噗噗噗噗!!!”
无数道闷响,同时爆发!
那是剑气。
七八十道剑气。
从它体内,同时爆出!
那剑气凌厉狂暴,瞬间撕裂了它的躯体!
虚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里,千疮百孔。
下一刻
“轰!!!”
一道巨大的剑气,从它体内冲天而起,瞬间将周围数十名亲从掀翻!
如同一颗小型核弹,在这片虚空中轰然炸开!
光芒,吞没了一切!
克尔瓦洛的身形,瞬间挡在那道星云身前,那柄朴素的长刀再次出现,挡在那道冲击波面前!
“轰!!!”
刀身剧烈震颤!
克尔瓦洛的身形,连连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足足退了三十丈,才堪堪稳住!
硝烟散去。
虚空中,一片狼藉。
那两名站在虚渊身边的亲从,此刻浑身是血,伤痕累累。
更远处,那些被剑气波及的亲卫队,一个个狼狈不堪。
而那团剑气爆发的中心空空如也。
虚渊,消失了。
连同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只有一缕淡淡的剑意,还残留在虚空之中。
克尔瓦洛站在原地,盯着那团残存的剑意。
然后,转身,跪下,声音很是平静:“属下失职。”
“没有料到虚渊身上竟然还藏有一道剑气。”
周围那一片虚空,安静得可怕。
那些亲从们见状一个个跪伏在地,不敢动弹。
良久。
星云中的那道声音,忽然响起。
它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是没有料到,还是故意为之?”
克尔瓦洛闻言,神色不变:“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属下确实不知。”
“这样么,说吧,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克尔瓦洛跪在原地,轻声开口:“他说...”
“他是穗城淀粉肠小摊...”
“常务副摊主…”
他顿了顿。
“澹明。”
“穗城淀粉肠小摊....是那个文明的名字么..”那道星云,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澹明。”
然后,它又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克尔瓦洛。”
克尔瓦洛抬起头:“大主?”
那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去帮我传个信吧。”
周遭侍立的亲从闻言瞳孔猛地一震!
传信?
大主传信...
那是……
还没来得及震惊。
下一句话,让这些高阶阴噬兽彻底僵在原地。
“准备仪仗。”那声音慵懒,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围那一片虚空,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存在,全部僵在原地。
仪仗。
大主的仪仗。
那是……
那是近二十万个大循环没有动用过的东西?
那是……
那是意味着,大主,要亲自驾临,说明,大主,要出手了。
之前或许只是感兴趣,未必会出手,说不定,只是远远窥伺一眼,如果不喜欢,便随手覆灭,现在,不一样了。
那威压蔓延无边无际的大军,依旧沉默。
但那沉默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
克尔瓦洛跪在原地,看着那道宫殿之中那氤氲的星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它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深深叩首。
“遵循您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