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
这里的情况...
如果说东京都是“被抹去”,那青丘就是“被撕裂”。
天空不见了,彻底消失了。
原本应该是天穹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那混沌中,有无数色彩在翻涌,红的、黑的、紫的、金的,那些色彩纠缠在一起,如同无数条巨蛇在厮杀、在吞噬、在扭曲。
大地也不见了。
以那道对峙的身影为中心,方圆千里的大地,已经彻底崩塌,就像有人把地壳下的所有东西都抽走了,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渊。
那巨渊的边缘,是无数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在向远处蔓延,所过之处,群山崩塌,河流断流,森林化作齑粉。
而在其中,最诡异的是,有声音。
无处不在的声音。
笑声。
哭声。
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从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里涌出来。
它们钻进耳朵里,钻进皮肤里,钻进骨头里,钻进灵魂里。
让你想笑。
让你想哭。
让你分不清,到底哪些声音是外面的,哪些声音是自己心里的。
莫说寻常修士,就算是一些大能,如果心神一阙没有守住,不需要旁人出手,自己就会在无尽的癫狂中死去。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两道身影,静静对峙。
一道,是穿着深色宽袍的男人。
它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乌黑的发丝柔顺得像是绸缎,但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铃铛里,是一张张脸。
所有的脸上,永远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
此刻,那些铃铛正在轻轻晃动。
随着每一次晃动,那些脸就发出声音。
笑。
哭。
笑。
哭。
黎尔噬。
它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温柔得能溺死人。
它就那样看着对面那道身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另一道,是一个女人,但她的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轻轻摆动。
当代妖族镇守,青丘族长。
她的裙摆已经破损多处,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
那肌肤上,此刻多了数十道细细的血痕,那是方才交战时留下的。
她的鬓发也有些散落,几缕青丝垂落在脸侧,沾满了血污。
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金色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和妩媚。
只是那妩媚里,此刻多了一丝疲惫。
狐狸不喜欢打架。
“美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黎尔噬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很温柔,温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狐狸没有说话。
黎尔噬继续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因为你的表情,太丰富了。”
它抬起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梢的铃铛,那些铃铛顿时便发出一阵笑声,一阵哭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音景。
“你看...”它指着其中一个铃铛,那里面是一张扭曲绝望的脸。
“这是一个大修士的临终表情,他死之前,看着自己的师门被夷为平地,看着自己的弟子被屠戮殆尽,那种绝望…太美了。”
它又指向另一个铃铛,那里面是一张狂喜癫狂的脸:“这是一个国君,他死之前,刚刚得知自己的领土又增加了三个星域,那种狂喜,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凝固下来,太精彩了。”
它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铃铛,如同在抚摸心爱的藏品。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这是我收藏的数量。”
“每一个,都是世间最极致的表情。”
它的目光,重新落在九尾脸上。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痴迷。
“而你的表情……”
“从愤怒,到轻蔑,到惊讶,到疲惫…”
“太丰富了。”
“太美了。”
它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所以,我先前说的,留你到最后,当个侍妾,百万年内不杀你...”
“是真心的。”
狐狸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妩媚得能让百花失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百万年?”
她的声音慵懒,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你是在逗姐姐开心吗?”
“你连今天都过不去,还给我承诺百万年的事,唉,你们这些男人呐,就是只会瞎承诺,到头来一个走得比一个早。”
黎尔噬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意继续。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它的手指,轻轻拨动发梢的铃铛,那些铃铛发出一阵笑声,一阵哭声,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藏品里...”
“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没有一个,在临死之前,还能这样跟我说话的。”
“所以...”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极致的疯狂的欣赏。
“你的身体,不能再有半丝毁坏。”
“你的表情,我一定要收藏。”
话音落下,气息,变了!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死寂。
那些笑声和哭声,同时停止。
然后,下一刻,那些铃铛,同时颤动起来。
那种频率极高、极疯狂,到了即便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都在颤抖的地步。
而随着那些颤动,一股诡秘的力量,从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张人脸中涌出!
那是情绪。
极致的情绪。
极致的绝望、极致的狂喜、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恐惧、极致的悲伤、极致的疯狂....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情绪,在同一瞬间,同时爆发!
它们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洪流,朝着九尾席卷而去!
如同洪水淹没。
让人在那一瞬间,体验到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的死法,不是来自身体上的死,而是情绪上的死。
让人的灵魂,在这一瞬间,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的情绪撕成碎片!
狐狸,这位妖族镇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有人在笑。
那笑声太疯了,疯到让人头皮发麻。
有人在哭。
那哭声太惨了,惨到让人心肝俱裂。
有人在愤怒。
那愤怒太烈了,烈到让人血脉贲张。
有人在恐惧。
那恐惧太深了,深到让人灵魂颤抖。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情绪,同时涌入她的灵魂!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她的嘴角,渗出一缕血迹。
黎尔噬看着她,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怎么样?”
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的藏品,还不错吧?”
狐狸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抗那股情绪的洪流。
但,挡不住。
那情绪太强了,强到根本不是她能抵抗的。
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见,就要彻底沦陷在情绪深渊中。
果然,没有人能在情绪的攻击下保持理智。
黎尔噬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么接下来...”
“好吧,仅仅这样么?亏我还挺期待的呢。”
一道声音轻飘飘响起。
嗯?
笑容,凝固了。
它看见,女人抬起头,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原来先前一切,竟是装的么?
“你知道,姐姐最擅长什么吗?”
黎尔噬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到不安。
“巧了不是...”狐狸继续道,那声音越来越温柔:“姐姐最擅长的....”
“也是情绪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后,那九条尾巴,同时展开!
九条尾巴,每一条都如同一条天河,在虚空中疯狂生长!那雪白的毛发,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九道月光凝聚成的瀑布!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强,瞬间照亮了整个破碎的妖界!
而那光芒所过之处...
那些笑声,停了。
那些哭声,停了。
那些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情绪,停了。
狐狸的目光,扫过那些铃铛,扫过那些笑着哭着的人脸,扫过黎尔噬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你以为,收集了这么多极致的情绪,就能用它们来杀人?”
“你知道,这些情绪,是怎么来的吗?”
黎尔噬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尾继续道,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绝望,是因为曾经有过希望。”
“狂喜,是因为曾经有过绝望。”
“愤怒,是因为曾经在乎过。”
“恐惧,是因为曾经拥有过。”
“悲伤,是因为曾经爱过。”
她顿了顿:“每一种情绪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灵魂。”
“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黎尔噬脸上,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种淡淡的冰冷:“你只看到了情绪。”
“你没看到那些灵魂。”
“所以,你以为你能掌控它们。”
“但你知道吗?”
她笑了,不见妩媚,只有春风:“情绪,从来不是用来掌控的。”
“是用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理解的。”
那一瞬间,那些铃铛,同时停住了。
不是黎尔噬让它们停的。
是它们自己停的。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铃铛里,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张人脸,同时看向了它。
那些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表情。
而是,他们自己的情绪。
极致的绝望、极致的狂喜、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恐惧、极致的悲伤....那些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主人身上。
然后,它们看向黎尔噬。
既没有愤怒。
也看不见半点仇恨。
是一种,“你终于看见我们了”的平静。
黎尔噬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些发梢的铃铛,开始疯狂晃动,不是他在晃,是那些铃铛自己在晃!
那些被囚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醒来了。
“不…”
黎尔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
“不!!!”
下一刻,那些情绪,反噬了。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的情绪,在同一瞬间,同时涌入了他的灵魂!
不是像刚才那样“淹没”九尾。
是灌入。
是让他亲身体验,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极致的死法,亲自经历。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人生。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死法。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情绪。
在同一瞬间,同时涌入它的灵魂!
“啊啊啊啊啊啊!!!”
黎尔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之惨烈,情绪之疯狂,让整个破碎的妖界都在颤抖!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
那些发梢的铃铛,开始炸裂!
一个接一个,炸成碎片!
那些被封存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它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向天空,冲向那破碎的混沌,冲向它们早就该去的地方!
而黎尔噬,那个曾经俊美得如同仙人的男人,此刻正抱着头,在虚空中疯狂翻滚!
它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种情绪,正在它的灵魂里,疯狂撕咬!
狐狸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的嘴角,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
但她没有动。
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在那些被他折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魂面前,彻底崩溃。
“为…为什么…”
黎尔噬的声音,从那扭曲的身体里传来,断断续续,凄厉无比:“为什么…你能…控制…它们…”
“为什么你能不被情绪左右?!”
黎尔噬的声音从那扭曲的身体里传来,断断续续,凄厉无比。
狐狸看着那些飞向天空的流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那个曾经俊美如仙、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单打独斗,你与我之间,其实半斤八两。”
“再打下去,无非是谁先力竭,或者等来援军。”
“但你偏偏选了情绪。”
她顿了顿。
“你知道,狐狸的天性是什么么?”
黎尔噬奋力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恐惧。
狐狸笑了。
那笑容妩媚得能让百花失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魅惑啊。”
“而魅惑...也是控制情绪的一种呢。”
她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
“从开天辟地以来,狐狸一族就靠着这个吃饭的。”
“情绪的把控,是我们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你拿情绪来对付一只狐狸...”
她摇了摇头:“不是专业对口是什么?”
黎尔噬的身体,猛地一震。
九尾继续道,那声音越来越温柔:“更何况...”
“我是这个妖界的镇守。”
话音落下。
那一瞬间,整个破碎的妖界活了过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活了过来。
那些崩塌的群山,那些干涸的河流,那些被撕裂的大地,那些飘散的尘埃,所有的一切,都在轻轻震颤。
不是恐惧。
是回应。
它们在回应她的话。
九尾的目光,扫过这片破碎的土地,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知道什么叫【镇守】吗?”
她轻声问。
“不是‘守护’。”
“是‘同在’。”
“我与这片天地,同在一处。”
“它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
“我的意志,便是它的意志。”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黎尔噬身上:“你那些情绪,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确实很极致。”
“每一个,都是一个灵魂的绝唱。”
“但与这个妖界相比...?”
“这片天地里,诞生过的生灵相比...”
“与他们的情绪相比.,你那三万七千多,还不够看呢。”
“我与这片天地同在。”
“所以,那些情绪,也与我同在。”
九尾看着狼狈不堪的九万黎,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杀意。
“如果今天,你选的是别的战斗方式,用刀,用剑,用法术,用蛮力...”
“我未必能赢。”
“但你选了情绪,选了狐狸最擅长的东西。”
“选了…整个妖界最不缺的东西。”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风吹过湖面。
“你说,这不是注定的结局,是什么?”
黎尔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一刻,便扑通一声,坠落在地,听不见声息。
狐狸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然后,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她的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半跪在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九条尾巴,已经软软地垂了下来,再无之前的威风。
下一瞬,一道身影闪现,随即掌心轻轻按在她身上,一股温润的妖力缓缓舒络修补她的伤势。
“结束了,这算不得妨碍你吧。”
声音温柔响起。
狐狸头也不抬,嘴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有劳姐姐了。”
“这仗确实不易。”
“那是自然。”狐狸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的那道身影,苍白的脸上有几分凝重:“如果来的是同级别但不是用情绪为攻击手段的家伙…”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即便能过关…妖界也守不住了。”
“妖界都已经这般...不知道人界...”大司梦眉头微微蹙起。
“姐姐不用担心...人界..还有高手呢。”狐狸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与其担心他们,倒不如担心担心妹妹我,早知道这般,当年便不让你们哄骗当了这劳什子镇守...”
“这乃妖界意志所授,可怨不得。”
“我不管,除非你也让我吃瓜。”
“吃瓜?”
“你和始皇帝的!我都留意着呢!”
“...大战之中你还有这心思?”
“毕竟我是镇守嘛,天地与我同在,想听自然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