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栖凤岭。
风还在喧嚣。
那些崩塌的群山，翻涌的尘埃，不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声，此刻也仿佛被一层屏障隔绝。
数百道身影静静立着，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白垣。
此刻这年轻小辈被这么多大妖注视着，他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犹豫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所在的这方天地...应该说，不只是这方天地，如果按照人族的命名，是涵盖整个地球、太阳系和银河系...”
“在数亿年前，这些疆域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他顿了一下，道：“盘古大地。”
青泠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盘古大地？什么意思？这不是人族的传说吗，不对，应该说，这不是神州的传说吗，你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白垣憨厚地笑了笑：“马上马上，我组织一下语言，我嘴笨，没有腹稿，说得慢。”
过了好一会，终于将一切娓娓道来。
于是，故事，开始。
数亿年前，盘古大地的核心，也就是今天的太阳系，地球，产生了一个文明。
一个科技与修行结合的星际文明。
他们自称【天界】。
天界。
这个名字，或许对于许多地球人，尤其是神州人来说，并不陌生，神魔妖仙人，千百年来的志怪话本里从不缺少天界的身影。
在神州传统神话中，天界泛指天上神仙居住的世界，与人族居住的【人界】、妖族所在的【妖界】、魔族盘踞的【魔界】，还有死者魂归的【冥界】相对。
而从道教层面来说，天界更像是多重宇宙，一个立体分层的宇宙，比如什么处于最下层的【欲界六天】，这里的神仙还有饮食男女的欲望，然后又有什么【色界十八天】的中层宇宙，这里的神仙已经脱离了凡俗欲望，但仍有形质。
然后再高一点，就到了【五色界四天】，这里的神仙已经完全褪去了形质，只有精神存在。
至于【四梵天】，就更别说了，是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之人的居所。
而最顶层的【三清天】，便是道教最高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居住的圣境。
但此【天界】非彼【天界】
她并非天上的神仙所居之地，也不是什么平行宇宙，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文明。
天界全盛之时，核心区直径范围，超过十一万光年，换算之，也就是现在的银河系银盘区域还要往外拓些。
而如果包含往外的开拓星和资源星，直径范围则足有二十万光年，即是在银盘基础上涵盖现在的银晕。
疆域直径范围二十万光年的文明...
对于一个如今生活在一个直径只有一万两千多公里的星球上的人族来说，那是万万不能想象的。
毕竟，如今的人族，连母星都还没有走出去呢。
不过，按照如今的科技发展，或许再等下一个千年，未必不能达到当初天界疆域的万分之一。
嗯...也不一定要这么久。
二十万光年的万分之一，是二十光年。
以人类现在的速度，要走三十万年。
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多的孩子和足够的传承。
也许，三百年就够了。
毕竟孩子与传承，就是文明的速度。
前提是，得有真正的国家能把征途放到星辰大海，得把全人类团结起来，得让人类命运共同体成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人族，总要走出摇篮的。
不在我们这一代，也总会在下一代。
咳咳，扯远了。
而如今的人族需要穷尽百代千年追逐的边界疆域对当时的天界来说，却算不得什么，甚至不满足于此。
他们认为，自己既然是盘古大神的后代，自当要继承意志。
也就是盘古大神一生的追求---【开天辟地】
要往更外的世界，更外的宇宙去开拓，去结识更多的文明。
“他们不相信，这个宇宙只有一个文明的存在。”白垣看着青泠说道，神色很是认真，也少了几分憨厚：“宇宙不会只有一个盘古大地，也不会只有一个渴望交朋友的文明。”
“他们，不会那么孤单的。”
“可...”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是要出去，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青泠一愣：“什么问题？”
“那就是包裹整个盘古大地的暗物质晕。”白垣道：“自盘古大地之外，还有将近直径范围一百九十万光年的暗物质区域，情况复杂，鲜有人至，如何形成的都不知道。”
“但要开拓，就要了解暗物质，就要渡过暗物质区域，所以...”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天空：“就必须直面暗物质。”
“于是，在大修士和顶尖科研人员组成的探索小队下，天界第一次派人前往了暗物质晕。”
周围一片寂静。
“而在那长达上百年的探索里，在那里，他们震惊地发现暗物质里，竟然有着许多已经消失的文明遗迹。”
“而且，还有盘踞着许多不能沟通交流的敌人。”
“可这次出行的本就是个探索小队，作战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兵力耗不过是一回事，储备日渐耗尽才是大问题，最终在与那来历不明的敌人又再一次交战后，探索小队只得暂时放弃探索，携带部分的文明遗迹，返回天界，结束这一次的探索。”
“在没有清楚了解敌人前，这样做是对的，科研小队主要任务，不是作战，是为了探索，收集情报和资料。”
“然后，经过多方日以继夜的研究，他们终于在其他文明遗留的资料中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知道了暗物质敌人的真相。”
“并取名...”
白垣缓缓道：“【无何有】。”
青泠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今天已经听了好几次。
但此刻从白垣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分量。
白垣看了一眼青泠，憨憨笑了一下，然后敛去笑容，继续讲述。
从带回来的文明遗迹中，天界知道了不少文明的故事。
他们这才猛然发觉，他们在这个宇宙确实并不孤单，甚至在邻近方面就存在很多的文明。
这些在盘古大地外的文明，虽然强弱不一，但曾经都在抵御【无何有】。
甚至，当他们发现天界的存在时，在天界尚未有走出始祖星（地球）的能力时，他们就有意识要保护和隐藏这个文明。
保护好这个新生且羸弱的文明。
并且期待天界成长起来，能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只可惜…”
“他们最终也没有等来天界。”说到这，白垣轻声道：“其中一个文明，最后一次有抵抗的记录，是在探索小队出发前三年。”
“探索小队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星球陨石中维持战斗的姿势，很久很久了。”
青泠的眼睛，睁大了。
出发前三年。
也就是说，如果....探索小队能再早点...或许....天界就能见到他们一直希望见到的朋友。
【朋友】
而…那个文明，最终也能代表其他所有曾经庇护过天界但已经覆灭的文明等来并肩作战的战友。
【战友】
所有人沉默了，即便是知晓这些往事的大能，也暗暗叹息。
不论听过多少次，每次提起，总能让人唏嘘。
这个世界，有很多恶人，有很多奉行黑暗法则的文明，可好人...好的文明...也总会有的。
白垣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而【无何有】在吞噬了过百万光年的疆域后，也开始消化各文明的星球意志，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天道意志。
这一点，天界是不清楚的，他们只是看着那些曾经横亘上百万光年的文明，如今只得零碎几件遗物，有些甚至连名字都不曾留下，很是悲恸。
不知晓这些文明的习俗，不清楚这些文明的过往。
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与天界族人一般喜欢仰望星空，不知道是否也会与天界族人一般喜欢以文字刻石，再到竹简再到书纸....
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与天界族人一般，总是幻想双方会面的场景。
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留下。
文明死去了。
彻底死去了。
在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论人文，不论科技，不论意识形态。
天界高层得知了一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经过权衡考虑，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青泠急声问道。
白垣抿了抿唇，看着远方穿云裂石的战斗场面，轻声道：“先发制人。”
“对【无何有】发动攻击。”
青泠一愣。
“他们认为，如果要走出盘古大地，那么与【无何有】的冲突，是迟早的。”白垣说道：“除非他们选择收缩疆域，不与【无何有】发生冲突。”
“毕竟，那时的天道意志非常强，【无何有】没有那么轻易能进来，至少在未来三亿年内，都不会有机会进入盘古大地。”
“他们没有损失，至少还能过三亿年的安稳日子。”
“可...”白垣停顿了下，道：“三亿年后呢？”
“后人怎么办？”
“还有那些曾经挡在【无何有】面前，庇佑天界的文明...”
“那些兄姊文明...祂们的仇，怎么办？”
周围一片死寂。
白垣的声音，继续响起：“在天界看来，祂们也同样是盘古大地的一份子....”
“先进文明的兄姐们为了保护幼苗牺牲...”
“那么作为祂们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文明，就不能只顾着自己。”
“为了后人也好，为了报仇也好，为了以后能驶向更遥远的星辰大海也好....”
“趁着天道意志正是全盛期，天界也发展到了瓶颈的顶峰期，要突破，正需要一个发展机遇....”
“不论怎么算，再也没有更好比现在的进攻机会了。”
“既不能坐以待毙。”
“更不能给后人留下大麻烦。”
“于是...”
【宣战吧...为了亿万年后的栖息繁衍在盘古大地的后人，为了庇护过天界的哥哥姐姐们...向【无何有】开战吧，为祂们复仇吧！】
【金乌驾长车，怒翼扫万营！】
潜藏在血脉深处的记忆忽然浮现，白垣身子一颤，顿感天旋地转，但他立马稳住，抬起头，强行稳住激荡的心脉。
“白垣！”
“我没事...只是远古先祖血脉涌动而已...”白垣抬手安抚了下一脸担心朝着差点就要扑过来的青泠，稍稍凝神后，望向远处那依旧地动山摇战场的方向，声音轻了下去，继续道：“而偏偏…”
“【无何有】也是这么想的。”
“它们认为，既然已经吞噬了过百万光年的疆域，那么剩下小小的直径范围不过二十来万光年的区域，自然也不能留着，即便有天道意志又能怎么样？”
“直接吞噬，反而会更强大。”
“然后...”
“战争就爆发了。”
白垣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因为战况太过激烈，哪怕只是从后世流传的遗迹中发掘记录，我祖先也无法承受，自然我的血脉也无法承继，那战役的具体的战况，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
“【无何有】的强大，远超天界想象。”
“整场战役持续了数十万年...对于天界来说，这场战争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前期碾压，中期焦灼，后期被压制...”
“到了后期...”
“搬山倒海的大修士如流星陨落。”
“庞大的舰队群在冒着火在天际四分五裂。”
“星球在一个个沦陷。”
“族群在一个个覆灭。”
“最终....约在二点五亿年前。”
“随着天界一族退守始祖星（地球），以残存全族结合天道意志为代价，发动了最后一次突袭...”
“重创了【无何有】大军。”
“甚至让当时的【无何有】最高意志陨落。”
“也是这样，才终于击退了【无何有】，让它们暂时离开了这个疆域。”
“可代价便是...战后的天界再也不复当年，科技凋零，人口下跌，只能慢慢步向灭亡...无可挽回…”
“天界一族似乎没输，可也没赢，但他们并不后悔，为了未来的下一代能肆无忌惮沐浴在星空下，肆意奔向星辰大海，带着所有已经消失的文明的冀望往更远的地方去，这一战，是不可避免的，哪怕…”
“身死族灭。”
青泠沉默了，心里似乎有股什么在发热，有什么堵住了喉咙。
“而为了不让盘古大地成为一片死地，他们决心...”白垣缓缓出了口气，神色沉重：“留下一个希望...留下一个种子...”
“种子？”青泠回过神来，眼眶红红的。
白垣点点头，道：“在最后一届的天界高层的组织下，他们号召聚集了仅存的大能聚集在一起，结合盘古大地的意志，合力为始祖星铸造了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一道屏障。”
“那便是地球最初的天道意志....”
“这是他们的选择”
“留下一个星球...干干净净的星球...让下一代的文明...再次萌芽...”
“而在屏障铸成后，地球灵气几乎耗尽，而恢复则极其缓慢。”
“于是，在最后一位天界族人死去后，文明开始退化...”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最终...退化为微生物。”
青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曾经璀璨的星辰，那些曾经辉煌的文明，那些曾经为庇护后辈而战的哥哥姐姐们，最终，只剩下了……
微生物？
白垣看着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脸上浮现一丝苦涩：“这就是记录在我先祖血脉中的【天界纪元】的故事...”
他轻声道：“而这一时期，在后来的人族的历史上...”
“叫....”
“二叠纪-三叠纪生物大灭绝。”
风，再次吹起。
拂过栖凤岭，拂过那些沉默的大妖们，拂过那张目瞪口呆的年轻面庞。
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声，依旧隐隐传来。
仿佛二点五亿年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