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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薛定谔的时间
    御直总阁的小院,又再次起了炊烟。

    真正的人间最寻常的炊烟,用柴火烧出来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那种。

    老御直蹲在院角那株老树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面前用青砖临时垒了个灶膛,膛内炭火正红,火舌温柔地舔着一团被荷叶与黄泥紧紧包裹的东西。

    泥焗鸡。

    他的拿手菜,

    他做这道菜很慢。

    先用黄酒调了细盐,细细抹匀鸡身内外,塞进去的料头是提前泡发的干香菇,几片老姜,一根折成两段的葱,荷叶是新采的,用温水烫过,去掉了生涩气,反添了三分清润。

    裹泥的时候更是一丝不苟,厚薄要匀,不能有裂缝,否则烤制时香气会泄。

    那双手,护过神州千年,斩杀过邪魔不知凡几,这一刻却像任何一个归隐田居的老者,耐心安静地,侍弄着一只即将入炉的鸡。

    一切都很是自然,就是老御直的模样千年不变,太过年轻,显得有些怪怪。

    明明寿数过千,却依旧一副年轻人的模样,要不是本性沉稳,这副模样,倒是能骗得了许多人。

    或许,他之前跟澹明说,自己偶尔也能骗骗小妹妹这话倒不是自吹自擂。

    老御直,有这个实力呢。

    不远处,院中央的石桌上,澹明也在忙。

    他做的酱油鸡,是老广的做法,依旧是粤菜。

    锅是借的,不知是秦烈还是叶知微从哪个食堂后厨顺来的老式砂煲。

    鸡焯过水,皮肉收紧,呈淡金色。

    将冰糖在锅里炒出焦糖色,注入开水,调入味极鲜与老抽,汤色瞬间变得红亮油润。

    香料也简单,八角两枚,桂皮一小段,几片香叶。

    没有苛求年份产地,超市能买到的那些,足够了。

    他将整鸡轻轻放入,盖上盖子,调成最小火。

    接下来便是等。

    院子里一时只有两种声音,老御直那边炭火偶尔的噼啪,澹明这边砂锅里汤汁将沸未沸的咕嘟。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汇。

    但两人的动作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

    老御直添炭时,澹明恰好将火调得更小。

    澹明揭开锅盖撇去浮沫时,老御直正好用枯枝拨开膛底灰烬,查看泥壳的火候。

    明明相识没有多久,却像是至交一般。

    四十多分钟后,两道菜几乎同时落成。

    老御直用木槌轻轻敲开干结的泥壳,荷叶揭开的一瞬,白汽如云雾腾起,裹挟着纯粹而霸道的肉香,那鸡皮已呈琥珀色,润而不破,底部的荷叶凝着浅浅一层鸡汁,颤巍巍的,像晨露。

    澹明的酱油鸡也已收汁出锅,斩件码盘是寻常事,虽然谈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鸡是鸡、骨是骨,分得清清楚楚,深褐酱色浸透了每一丝肌理,在院角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油亮。

    两只鸡,一左一右,被放在院中古树投下的浓荫里。

    老御直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副碗筷,放在石桌两侧,然后伸手做邀请状态。

    澹明从善如流地落座,倒也不客气。

    他先夹了一块泥焗鸡的腿肉。

    入口酥烂,荷叶的清气已渗入骨髓,没有过多调味,纯粹是火候与时间熬出来的鲜甜。

    “还是一如既往嫩,滑,香。”澹明认真点头:“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强。”

    “说真的,不考虑开个店,你出钱你找店面你出技术你出人工,然后你去吆喝,赚了钱我们五五分。”

    老御直没有回答,也夹了一块酱油鸡的胸脯。

    酱色均匀,肉不柴,皮微脆,冰糖的焦糖香与酱油的咸鲜在舌尖次第化开。

    “肉入味了,皮也够干爽。”他顿了顿:“火候控制得还行。”

    然后,又夹了一筷,慢慢嚼着,便又道:“五五分太良心,我良心不安。”

    “毕竟你什么都不用干,也就什么都不用想,只能无聊地想着收钱,这样的日子太虚度光阴了,有点对不起你,要不九一吧。”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某位剑仙闻言,眼睛布灵布灵。

    风穿过古树,落下碎金般的光斑。

    老御直开口,语气淡淡的:“这一行,你又强了些。”

    “不是说你的脸皮。”

    澹明撇撇嘴,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夹起一块香菇。

    “修为倒还是老样子,”他说:“没进,也没退。”

    他将香菇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后才继续:“只是道心…更稳了些。”

    老御直“嗯”了一声,似并不意外。

    他顿了顿,问:“天道碎片?”

    澹明摇了摇头:“这一战,天道并没有承认。”

    老御直的筷子停住了。

    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泥焗鸡上,似乎在审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原来如此。”

    他没有问更多。

    澹明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必说透。

    天道无情亦有情,以前每次有中州遗民陨落,其身上的天道碎片就自动分属其余残存的遗民,但这并不代表天道承认这样的战斗。

    只是天道羸弱,无法控制罢了。

    但随着天道意志碎片逐渐归属在仅存的几人身上。

    残存的意识自然也苏醒了些。

    而面对这样的场景,天道自然是悲伤的。

    这样的战斗,祂自然也是不承认的。

    所以,碎片自然也不会再归于一人。

    可,人有情。

    有情,就会有恩怨。

    杀一人救万人,和杀万人救一人,都没有区别。

    无非是残杀,还是为了救而杀。

    是私怨还是公仇罢了。

    而这对澹明来说,道理很简单。

    有人犯了错,就要受惩罚,自己若是不对,那便接受属于自己的责任。

    如此而已。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菜。

    “小秦有没有跟你说,”老御直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家常:“现在各国的军备,开始大规模增强了。”

    澹明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嗯。”

    “行星防御理事会很快会有自己的直属作战部队。”老御直说:“编制、预算、驻地…大致框架已经定下来。”

    澹明咽下口中的鸡肉,点点头:“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我身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般毫无保留的。”

    他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声音平静:“毕竟,我和你都是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选择的个体。他们会顾虑,是正常的。”

    “不过...”

    “常规武力增加得再多,”他缓缓道:“也未必能挡住。”

    老御直沉默了下,并没有否认。

    “要真正保证安全...目前来看..”澹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皮,蘸了蘸盘底的酱汁。

    “得看这个位面…有没有被【真正】注意到。”

    老御直看着他。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澹明将鸡皮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回答。

    “或许你我寿命耗尽了,”他终于开口:“都不会迎来末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又或许…就在明天。”

    老御直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温凉。

    “没有被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现在这个情形…难道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澹明摇摇头。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他望着院墙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湛蓝天空,目光微微放远:“但和止戈那一战…我在那片区域里,看到了它们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数量不对。”

    “不论是隙虫的数量,还是高阶个体的数量,其实比我预计的要少得多。”说到这,他转回头,看向老御直:“或许,跟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说的那样,对这个位面来说,地球只是被捎带上的,偏远,不起眼,顺路扫一眼的那种。”

    “主力不在这里。”

    “所以,如果只是按照现在的强度…地球要守住,不算难。”

    他微微停顿,声音轻下去:“至少,比守住中州大陆要容易。”

    老御直静静地听完,轻声问道:“如果被发现了…”

    “不至于。”澹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又不是中州大陆。”

    “以中州大陆那片天地的体量,倾六族之力,集万千道统,当年是到了后期才迎来他们的‘最高意志’的注视。”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老御直:“地球这一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但...”

    “在他们眼里,或许不过是沙砾。”

    “我料想,若不是地球的天道意志衰弱了,他们未必会记挂上这里,一个星球罢了,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老御直缓缓点头。

    “这次与止戈一战,”澹明继续道:“短期内,它们应该不会再有大动作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可能,还能安生个几年。”

    老御直看着他。

    良久,他端起茶杯,向澹明轻轻一举。

    “多谢。”

    澹明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也举起自己的茶杯。

    “是我要多谢你们。”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老御直搁下筷子,没有看澹明,只是望着院中那株古树筛下的光影,声音平淡,像随口一问:“这一战过后,放下的…放下了么?”

    澹明的筷子在碗边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院角穿来,带着泥焗鸡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都说多情就是儿女态。”他低声说,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得知挚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没有死在中州大陆,却被同为遗民的同胞所杀,这种愤怒…即便杀了止戈,又哪能那么快放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半块未曾夹起的鸡肉:“杀人填命,可从来没有‘一了百了’的说法。”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将那半块鸡肉夹起,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咽下之后,他才继续说:“或许,得再缓缓。”

    他抬起眼,看向老御直。

    那目光里没有刻意的坚强,也没有掩饰的悲伤,只是坦然澄澈,允许自己软弱的平静。

    “但放心,”他说:“我不会被乱心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欠这那家伙的情…”

    他将目光移向院墙外那片晴朗的天,朦胧中似乎见到那里有一个早已远去的背影:“或许,要等下辈子再还了。”

    老御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浮上来:“挚友的情谊,是万难偿还的。”

    澹明微微一怔。

    他偏过头,看着老御直。

    老御直依旧望着茶杯,神色平静如常,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澹明挑了挑眉。

    “有瓜吃啊?”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几分促狭:“可愿意跟我这新丧了好友的人,聊聊?”

    老御直抬起眼,看着他。

    澹明笑得坦然。

    老御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得看…有没有酒。”

    澹明眨眨眼,手腕一翻。

    一樽青瓷酒坛凭空出现在石桌上,坛身还凝着薄薄一层凉意。

    “师妹闲暇时,仿造的碧瑶宫碧根果酒,就是中州大陆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宗门所酿的酒,我师父最为喜欢,以前在中州大陆的时候,莫说这一坛,就是小小一樽,也能在尘世换个万亩良田。”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坛沿:“我对喝酒一般般,但为了你的故事,我可以喝半坛。”

    老御直看着那酒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古井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喜喝酒。”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冰凉的坛身:“但陪个失意人聊聊天……”

    他抬眼,看着澹明:“可以一醉。”

    澹明也笑了。

    他拎起酒坛,拔开塞子。

    碧根果的醇香混着浅浅的酒意,温柔地弥漫在这午后落满光斑的小院里。

    院角泥焗鸡的灶膛里,炭火已熄,余烬仍红。

    石桌上,两只茶杯被推至一旁,换了两只小小的酒盏。

    风过古树,光斑摇落。

    没有人开口。

    酒满了。

    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