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直总阁的小院,又再次起了炊烟。
真正的人间最寻常的炊烟,用柴火烧出来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那种。
老御直蹲在院角那株老树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面前用青砖临时垒了个灶膛,膛内炭火正红,火舌温柔地舔着一团被荷叶与黄泥紧紧包裹的东西。
泥焗鸡。
他的拿手菜,
他做这道菜很慢。
先用黄酒调了细盐,细细抹匀鸡身内外,塞进去的料头是提前泡发的干香菇,几片老姜,一根折成两段的葱,荷叶是新采的,用温水烫过,去掉了生涩气,反添了三分清润。
裹泥的时候更是一丝不苟,厚薄要匀,不能有裂缝,否则烤制时香气会泄。
那双手,护过神州千年,斩杀过邪魔不知凡几,这一刻却像任何一个归隐田居的老者,耐心安静地,侍弄着一只即将入炉的鸡。
一切都很是自然,就是老御直的模样千年不变,太过年轻,显得有些怪怪。
明明寿数过千,却依旧一副年轻人的模样,要不是本性沉稳,这副模样,倒是能骗得了许多人。
或许,他之前跟澹明说,自己偶尔也能骗骗小妹妹这话倒不是自吹自擂。
老御直,有这个实力呢。
不远处,院中央的石桌上,澹明也在忙。
他做的酱油鸡,是老广的做法,依旧是粤菜。
锅是借的,不知是秦烈还是叶知微从哪个食堂后厨顺来的老式砂煲。
鸡焯过水,皮肉收紧,呈淡金色。
将冰糖在锅里炒出焦糖色,注入开水,调入味极鲜与老抽,汤色瞬间变得红亮油润。
香料也简单,八角两枚,桂皮一小段,几片香叶。
没有苛求年份产地,超市能买到的那些,足够了。
他将整鸡轻轻放入,盖上盖子,调成最小火。
接下来便是等。
院子里一时只有两种声音,老御直那边炭火偶尔的噼啪,澹明这边砂锅里汤汁将沸未沸的咕嘟。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汇。
但两人的动作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
老御直添炭时,澹明恰好将火调得更小。
澹明揭开锅盖撇去浮沫时,老御直正好用枯枝拨开膛底灰烬,查看泥壳的火候。
明明相识没有多久,却像是至交一般。
四十多分钟后,两道菜几乎同时落成。
老御直用木槌轻轻敲开干结的泥壳,荷叶揭开的一瞬,白汽如云雾腾起,裹挟着纯粹而霸道的肉香,那鸡皮已呈琥珀色,润而不破,底部的荷叶凝着浅浅一层鸡汁,颤巍巍的,像晨露。
澹明的酱油鸡也已收汁出锅,斩件码盘是寻常事,虽然谈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鸡是鸡、骨是骨,分得清清楚楚,深褐酱色浸透了每一丝肌理,在院角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油亮。
两只鸡,一左一右,被放在院中古树投下的浓荫里。
老御直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副碗筷,放在石桌两侧,然后伸手做邀请状态。
澹明从善如流地落座,倒也不客气。
他先夹了一块泥焗鸡的腿肉。
入口酥烂,荷叶的清气已渗入骨髓,没有过多调味,纯粹是火候与时间熬出来的鲜甜。
“还是一如既往嫩,滑,香。”澹明认真点头:“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强。”
“说真的,不考虑开个店,你出钱你找店面你出技术你出人工,然后你去吆喝,赚了钱我们五五分。”
老御直没有回答,也夹了一块酱油鸡的胸脯。
酱色均匀,肉不柴,皮微脆,冰糖的焦糖香与酱油的咸鲜在舌尖次第化开。
“肉入味了,皮也够干爽。”他顿了顿:“火候控制得还行。”
然后,又夹了一筷,慢慢嚼着,便又道:“五五分太良心,我良心不安。”
“毕竟你什么都不用干,也就什么都不用想,只能无聊地想着收钱,这样的日子太虚度光阴了,有点对不起你,要不九一吧。”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某位剑仙闻言,眼睛布灵布灵。
风穿过古树,落下碎金般的光斑。
老御直开口,语气淡淡的:“这一行,你又强了些。”
“不是说你的脸皮。”
澹明撇撇嘴,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夹起一块香菇。
“修为倒还是老样子,”他说:“没进,也没退。”
他将香菇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后才继续:“只是道心…更稳了些。”
老御直“嗯”了一声,似并不意外。
他顿了顿,问:“天道碎片?”
澹明摇了摇头:“这一战,天道并没有承认。”
老御直的筷子停住了。
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泥焗鸡上,似乎在审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原来如此。”
他没有问更多。
澹明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必说透。
天道无情亦有情,以前每次有中州遗民陨落,其身上的天道碎片就自动分属其余残存的遗民,但这并不代表天道承认这样的战斗。
只是天道羸弱,无法控制罢了。
但随着天道意志碎片逐渐归属在仅存的几人身上。
残存的意识自然也苏醒了些。
而面对这样的场景,天道自然是悲伤的。
这样的战斗,祂自然也是不承认的。
所以,碎片自然也不会再归于一人。
可,人有情。
有情,就会有恩怨。
杀一人救万人,和杀万人救一人,都没有区别。
无非是残杀,还是为了救而杀。
是私怨还是公仇罢了。
而这对澹明来说,道理很简单。
有人犯了错,就要受惩罚,自己若是不对,那便接受属于自己的责任。
如此而已。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菜。
“小秦有没有跟你说,”老御直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家常:“现在各国的军备,开始大规模增强了。”
澹明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嗯。”
“行星防御理事会很快会有自己的直属作战部队。”老御直说:“编制、预算、驻地…大致框架已经定下来。”
澹明咽下口中的鸡肉,点点头:“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我身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般毫无保留的。”
他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声音平静:“毕竟,我和你都是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选择的个体。他们会顾虑,是正常的。”
“不过...”
“常规武力增加得再多,”他缓缓道:“也未必能挡住。”
老御直沉默了下,并没有否认。
“要真正保证安全...目前来看..”澹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皮,蘸了蘸盘底的酱汁。
“得看这个位面…有没有被【真正】注意到。”
老御直看着他。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澹明将鸡皮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回答。
“或许你我寿命耗尽了,”他终于开口:“都不会迎来末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又或许…就在明天。”
老御直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温凉。
“没有被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现在这个情形…难道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澹明摇摇头。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他望着院墙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湛蓝天空,目光微微放远:“但和止戈那一战…我在那片区域里,看到了它们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数量不对。”
“不论是隙虫的数量,还是高阶个体的数量,其实比我预计的要少得多。”说到这,他转回头,看向老御直:“或许,跟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说的那样,对这个位面来说,地球只是被捎带上的,偏远,不起眼,顺路扫一眼的那种。”
“主力不在这里。”
“所以,如果只是按照现在的强度…地球要守住,不算难。”
他微微停顿,声音轻下去:“至少,比守住中州大陆要容易。”
老御直静静地听完,轻声问道:“如果被发现了…”
“不至于。”澹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又不是中州大陆。”
“以中州大陆那片天地的体量,倾六族之力,集万千道统,当年是到了后期才迎来他们的‘最高意志’的注视。”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老御直:“地球这一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但...”
“在他们眼里,或许不过是沙砾。”
“我料想,若不是地球的天道意志衰弱了,他们未必会记挂上这里,一个星球罢了,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老御直缓缓点头。
“这次与止戈一战,”澹明继续道:“短期内,它们应该不会再有大动作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可能,还能安生个几年。”
老御直看着他。
良久,他端起茶杯,向澹明轻轻一举。
“多谢。”
澹明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也举起自己的茶杯。
“是我要多谢你们。”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老御直搁下筷子,没有看澹明,只是望着院中那株古树筛下的光影,声音平淡,像随口一问:“这一战过后,放下的…放下了么?”
澹明的筷子在碗边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院角穿来,带着泥焗鸡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都说多情就是儿女态。”他低声说,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得知挚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没有死在中州大陆,却被同为遗民的同胞所杀,这种愤怒…即便杀了止戈,又哪能那么快放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半块未曾夹起的鸡肉:“杀人填命,可从来没有‘一了百了’的说法。”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将那半块鸡肉夹起,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咽下之后,他才继续说:“或许,得再缓缓。”
他抬起眼,看向老御直。
那目光里没有刻意的坚强,也没有掩饰的悲伤,只是坦然澄澈,允许自己软弱的平静。
“但放心,”他说:“我不会被乱心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欠这那家伙的情…”
他将目光移向院墙外那片晴朗的天,朦胧中似乎见到那里有一个早已远去的背影:“或许,要等下辈子再还了。”
老御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浮上来:“挚友的情谊,是万难偿还的。”
澹明微微一怔。
他偏过头,看着老御直。
老御直依旧望着茶杯,神色平静如常,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澹明挑了挑眉。
“有瓜吃啊?”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几分促狭:“可愿意跟我这新丧了好友的人,聊聊?”
老御直抬起眼,看着他。
澹明笑得坦然。
老御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得看…有没有酒。”
澹明眨眨眼,手腕一翻。
一樽青瓷酒坛凭空出现在石桌上,坛身还凝着薄薄一层凉意。
“师妹闲暇时,仿造的碧瑶宫碧根果酒,就是中州大陆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宗门所酿的酒,我师父最为喜欢,以前在中州大陆的时候,莫说这一坛,就是小小一樽,也能在尘世换个万亩良田。”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坛沿:“我对喝酒一般般,但为了你的故事,我可以喝半坛。”
老御直看着那酒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古井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喜喝酒。”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冰凉的坛身:“但陪个失意人聊聊天……”
他抬眼,看着澹明:“可以一醉。”
澹明也笑了。
他拎起酒坛,拔开塞子。
碧根果的醇香混着浅浅的酒意,温柔地弥漫在这午后落满光斑的小院里。
院角泥焗鸡的灶膛里,炭火已熄,余烬仍红。
石桌上,两只茶杯被推至一旁,换了两只小小的酒盏。
风过古树,光斑摇落。
没有人开口。
酒满了。
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