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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三种团结方式
    回到现在。

    朱棣虽然已经对身世谣言有点免疫了。

    但顺着方才天幕内容细细一捋,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元顺帝是赵氏后裔的野史,他早有耳闻。

    自己是元顺帝遗腹子的离谱说法,他也在天幕里见过。

    可如今两条凑到一起……合着我特么姓赵?

    我将来起兵靖难,是光复大宋江山?

    这逻辑,简直比单说他是元人遗种还要丝滑,丝滑到让他背脊发凉。

    只说他是元顺帝遗腹子,其实破绽百出。

    毕竟大明立国之本便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反元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朱允炆若是握有这等铁证,只管往出一抛,他朱棣别说靖难,怕是连北平城都走不出去,天下士人百姓便能直接唾骂死他。

    大明确实团结蒙古、色目人。

    但大明的团结方式是:蒙古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体擢用。

    而不是:蒙古诸色人等,皆吾赤子,虽无材能,一体擢用。

    更不是:蒙古诸色人等,皆吾亲爹,虽无材能,超格擢用。

    当然了,这是个比喻,诸位不要瞎联想。

    大明可以容蒙古人为官、为将、为民,却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有蒙古血脉、甚至是元顺帝遗腹子的人登基为帝。

    这是立国根基,是政治底线,半分含糊不得。

    所以,稍微明事理的人都清楚,“朱棣是元顺帝遗腹子”这话,纯粹是无稽之谈。

    但加上“元顺帝本是赵氏子孙”这一层,整个谣言直接完美闭环。

    元顺帝是宋室后人,朱棣也是宋室后人……

    天下士绅无不怀念我大宋,所以朱棣才能靖难成功。

    尼玛!!!

    朱棣越想越窒息,在心里疯狂爆粗。

    下一秒,他目光“唰”的锁定权正,上上下下打量不停。

    前一秒还带着戾气,后一秒竟像盯着一件天降奇宝,看得权正浑身发毛。

    权正下意识捂住心口,一脸警惕:“殿下,臣并无断袖之癖。”

    朱棣面无表情:“孤又不姓刘。”

    权正一怔:“那您这是……”

    朱棣理直气壮,伸手一点:“你们权家,得赔孤精神损失费。”

    权正懵了:“此事与臣家有何干系?”

    “你父权衡,着了《庚申外史》,没错吧?”

    “书中明言,元顺帝乃赵氏子嗣,没错吧?”

    “这桩野史源头,正是你父手笔,没错吧?”

    “若没有你父这一段记载,后世怎会将诸事胡乱牵扯,编排到孤的头上?”

    “孤让你权家赔偿,难道无理?”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权正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便想点头,又猛的惊醒,硬生生把脖子僵住。

    谁不知道如今的燕王殿下,穷得快要疯了。

    平日里无理都能搅三分,真要是点头认下,他能张口要一千万两。

    权正瞬间眼眶一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臣……臣好命苦啊。”

    权正,是权衡的小儿子。

    洪武二年,朝廷开馆纂修《元史》,馆臣搜罗前朝史料,得权衡所着《庚申外史》。

    此书,叙事详实、见识超拔,非寻常野记可比。

    宋濂等人阅后惊为奇作,当即上奏朱元璋。

    朱元璋这才知晓,江西临江有一位隐士权衡,隐居黄华山二十八载,元廷屡次征辟,始终坚辞不就,终身布衣,不仕蒙元。

    朱元璋慨叹:“不恋伪官,又有实学,这才是朕要的人。”

    当即遣官持礼,前往征召。

    可权衡已是花甲老人,避世已久,无意入仕,只托使者转告朱元璋:

    “草民年已老迈,精力衰颓,毕生只知读书着史,从无临民治政之阅历。”

    “若陛下授草民低微小官,天下士子必以为陛下招揽贤才只是虚应故事,并非诚心敬士。”

    “若陛下授草民高位实权,以草民这无用老朽,居重位而无治才,非但无益于国,更会贻误政事、坑害百姓。”

    “因此,草民不敢受职,只愿以布衣终老山林,便是陛下天恩。”

    这番话传回京城,朱元璋沉默许久,长叹不止。

    这天下,嫌官小、怨位卑,动辄非议君主之人多的是。

    故作清高,为蒙元守节、不肯归心之人,也多的是。

    但像权衡这般,有才德、知分寸,不贪名位,一心只念百姓、只念朝廷体面的人,太少,太少了。

    他越想越是心喜,又越是敬重。

    知老者所言句句出于至诚,强征入朝,反倒是害了他,也污了这份纯粹。

    “朕不逼你。”朱元璋轻声道,“可你一家,朕不能不记挂。”

    权衡年已七十,长子年过半百,志在山林,不必勉强。

    次子早逝,令人唏嘘。

    唯有幼子权正,年三十五,性情沉稳,身姿端方,略通武艺而不逞凶,承父风而清正自持。

    朱元璋当即下旨:征其子权正入京。

    授殿廷天武将军,掌宫禁仪仗、朝仪门禁。

    清贵安稳,不涉繁剧民政,不负其才名家风,亦不使其身临险地。

    旨意一出,朝野皆赞陛下知人、容人、爱人。

    权正入宫之后,恪守规制,秉公守礼,从不多言,亦不徇私。

    天幕未降之前,朝纲初立,礼法未严,勋贵多有骄纵越制之举。

    一次蓝玉入宫,依仗功勋,车马仪仗逾制,更欲不经通传直入禁中。

    值守的权正挺身拦驾,分毫不让。

    蓝玉脸色骤沉,怒火翻涌。

    一个小小禁卫也敢刁难当朝大将!

    他虽骄狂,却也知御前亲卫动不得,于是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好一个恪守规矩!本将军为国征战,出生入死,如今进宫见陛下,还要受你这等人刁难?”

    权正面色不变,身形如松,不卑不亢。

    “将军功勋,天下皆知。”

    “然宫禁之制,非为寻常人设,乃为君臣礼法、朝廷体统而立。”

    “今日将军可凭功勋破例,明日他人便会效仿乱规。”

    “今日下官放将军入宫,便是坏了陛下定下的法度。”

    “下官守的不是将军,是大明的规矩,是陛下的威严。”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句句落在礼法与君臣大义上,无半分私怨。

    蓝玉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可驳。

    他明知对方所言在理,可颜面尽失,心头终究难平,只得狠狠一甩袖,强按怒火,依制收敛仪仗。

    经此一事,蓝玉心中暗生记恨,只待日后寻机会计较。

    可天幕降世,他观遍自身结局,观遍骄横之祸,心性骤然大变,褪去跋扈狂傲,深悟法度、忠诚、规矩才是立身之本。

    后来老朱设立锦衣卫,特命蓝玉与朱棣同掌。

    蓝玉既掌锦衣卫事,便思索可用之人。

    他猛然忆起当年宫门被权正拦阻一事。

    昔日只觉是羞辱,记恨于心。

    如今再看,才知权正是心有敬畏、死守底线、不畏权贵、只遵法度之人。

    锦衣卫,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昔日他所恼的不懂变通,如今再想却是最难得的风骨。

    蓝玉便请朱棣找个由头,将权正从天武将军调入锦衣卫。

    权正入卫之后,行事依旧沉稳守礼,办案秉公持正,不偏不倚。

    蓝玉便常向他请教经义礼法、君臣道理,一言一行皆受其熏陶,心性愈发持重端方。

    朱棣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

    他见权正不仅恪守规矩、行事稳妥,更兼学识端谨、风骨凛然,实是难得的稳重可靠之大才,便调在身边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