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的茶叶梗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窗外的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九月的凉。
祁同伟也不急。
他知道易学习这个人。
越是重要的事,他越要在脑子里转上几圈才肯开口。
急不得。
易学习好像想到了什么,坚毅的神情一缓,叹了口气。
“说吧,什么条件。”
易学习终于把茶杯放下了。
虽然不是刚才那种油盐不进。
但也仅仅是你说吧,我听着,但别想糊弄我的姿态。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卷东西。
不是文件。
是一张地图。
林城市行政区划图,一比五万的那种。
展开来有半张办公桌那么大。
他把茶杯挪开,把地图铺在茶几上。
易学习的目光跟着那张地图移动。
他注意到,地图上有几个区域被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
圈得很仔细,不是随手一画。
边界线沿着道路和地块走,精确到了具体的村界。
而且地图边缘有折痕。
不是新折的。
是反复打开、折叠、再打开留下的痕迹。
这张地图被翻过很多次了。
这个细节让易学习的脊背微微一紧。
祁同伟不是今天才准备这个东西的。
这个风格跟他有点像啊,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副吕州的地图,也是这样。
不过那时候他是副市长,没办法完全实现自己的想法。
现在成为了市长了,却还是没办法按自己的来。
易学习没来由的有些失落,或者是意兴阑珊。
也许像祁同伟这样才是官场里应该做的吧。
求同存异,在斗争中求发展。
“老领导,你看这里。”
祁同伟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位于林城东北方向,紧挨着高速公路出口,距离市区大约十二公里。
那片区域易学习熟悉。
他来林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有空就往基层跑,市里基本跑了一遍。
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他的活动范围都要延伸到县里。
而这里是他重点关注的一个地方,因为他的一个老同学跟他说过这里。
以前是几个村的农田和荒坡,前几年搞过一次土地整理,但因为资金没到位,半途而废。
现在基本上是撂荒状态。
“这一片,加上周边几个村的预留用地,总面积大概十四平方公里。”
祁同伟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要在这里,成立一个高新技术开发区。”
易学习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住了。
“主攻方向——量子通讯。”
这四个字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易学习以为自己听错了。
量子通讯。
不是招商引资搞个工业园。
不是弄几个电子厂、食品厂来撑GDP。
是量子通讯。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国家级的前沿科技方向。
是中科院几个顶尖团队在攻关的领域。
是连省会城市都不一定敢喊出来的口号。
林城?
一个GDP排在全省倒数第三的地级市?
易学习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坐在对面这个人。
“祁书记。”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你是认真的?之前定点不是在月牙湖附近吗?”
“那里是做幌子的,最多给他们做办公场地或者家属区,实际的规划地方,我打算就放在这里。”
易学习一脸的震惊。
祁同伟和吴春林的月牙湖之争,是个汉东的干部都知道。
大家都以为祁同伟把吴春林拿下之后,月牙湖就这样了。
没想到,祁同伟竟然还藏着一手。
想想也是,这么重要的一个项目,怎么可能在月牙湖这种市中心。
祁同伟看易学习还是一脸的诧异,不由得有点无奈。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祁同伟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不是装的。
是那种你怎么还在问这种废话的不耐烦。
他从地图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有点厚。
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打印材料。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依托林城区位优势建设量子通讯产业基地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易学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目录就有两页半。
从国家政策背景、产业链分析、区位优势评估、人才储备方案,到分期建设规划、资金筹措路径、风险评估,一共十二个章节。
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
这是下过苦功夫的。
易学习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是搞技术的,很多专业术语看不太懂。
但他看得懂数字。
第一期启动资金预算:十二亿。
预计三年内形成产业集群。
五年内带动上下游就业超过两万人。
十年远期目标——把林城打造成全国量子通讯产业的第二梯队核心节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技术顾问:中科大量子信息重点实验室,潘教授团队。
易学习抬起头。
“你联系过中科大?”
“去年就开始接触了。”
祁同伟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确切地说是祁同伟到京都学习期间就已经再谈这个事情了。
不过那个时候中科大定的点是在西南的一个省,祁同伟却说那边各种问题,硬是把十几亿的项目给拉过来。
“潘教授的一个博士生是林城人,老家在马桔镇。”
“去年春节他回来探亲,我约他吃了顿饭。”
“聊了三个小时。”
“后来又去了两趟京都,见了潘教授本人。”
易学习把材料放下了。
他的手放在那沓纸上,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和重量。
三个月前就写好了可行性报告。
去年就开始接触技术团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在当市长的第一天——甚至更早,在他还是副市长的时候——就已经在布这盘棋了。
而自己还在自怨自艾自己的计划没办法落地。
易学习看着祁同伟更多了一种难明的失落,那是在绝对的差距面前的自惭形秽。
刘新建的事、月牙湖的事、教育改革的事,在他的视野里,可能都只是棋盘上的局部战斗。
真正的主线,是这个。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