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室。

    岩台市政府招待所。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宋刚的脑子里。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宋刚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网络喷子，也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政治暗杀。

    来自体制内的背刺。

    “市长……”

    宋刚的声音有些发干。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这组数据固定下来，直接发给省厅网监处？”

    “只要那边一查Ip日志，他吴春林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

    没开灯。

    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极有韵律。

    “不用。”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

    “把所有原始数据拷进硬盘，做物理隔离备份。”

    “原件锁进机要室的保险柜，只有我和你能动。”

    “至于其他的，烂在肚子里。”

    宋刚愣住了。

    “市长，这可是铁证啊！只要抛出去，他吴春林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后呢？”

    祁同伟反问了一句。

    这一问，把宋刚问住了。

    “这只是一个Ip地址，吴春林可以说是有黑客入侵了招待所网络，也可以说是秘书不懂事，甚至可以推个临时工出来顶雷。”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林城沉沉的夜色。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这种牌，只有在对方毫无防备、且能一击必杀的时候打出去，才是王炸。”

    “现在打，那是斗地主里的单出小王。”

    宋刚在那头沉默了良久。

    “明白了，市长。”

    挂断电话。

    祁同伟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渊。

    吴春林。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岩台市委书记，出了名的笑面虎，也是赵立春在汉东的一枚重要棋子。

    自己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自己下这种死手？

    除非。

    挡路了。

    ……

    第二天。

    林城的天空有些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午九点。

    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考斯特，缓缓驶入林城市委大院。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仅有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吴春林。

    半小时后。

    林城市委扩大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凝固的水泥。

    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了省委的最新任命文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免去林增益同志林城市委书记职务，调任吕州市委书记。”

    “任命吴春林同志为林城市委书记，提名为林城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候选人。”

    轰——！

    虽然大家依然正襟危坐，但眼神中的惊骇已经掩饰不住。

    就在昨晚。

    吴春林还在背后搞小动作，试图置祁同伟于死地。

    今天一早。

    他就摇身一变，成了祁同伟的顶头上司！

    成了林城的一把手！

    这简直是荒谬。

    但这又是血淋淋的现实。

    主席台上。

    吴春林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祁同伟的脸上。

    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挑衅。

    仿佛在说：祁市长，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

    祁同伟面无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里面有一朵花。

    散会后。

    市长办公室。

    周书语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脸色煞白。

    “市长！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吴春林凭什么？他在岩台搞得一塌糊涂，凭什么来摘我们的桃子？”

    “而且……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在背后捅刀子，省里怎么能这么安排？”

    紧接着。

    宋刚也来了。

    还有几个祁同伟提拔起来的局委办头头。

    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四个字：

    大祸临头。

    谁都知道，一把手要想整二把手，那手段简直不要太多。

    穿小鞋、卡审批、架空权力……

    以后林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祁同伟看着这一屋子如丧考妣的下属。

    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都慌什么？”

    “天塌了？”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吴书记是省委任命的班长，我们作为下属，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天职。”

    “至于其他的。”

    祁同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是谁来当这个书记，林城的发展大局不能变，老百姓的利益不能动。”

    “只要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把自己的工作干好。”

    “天，塌不下来。”

    这番话。

    像是一针强心剂。

    原本躁动不安的人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是啊。

    只要祁市长还在，这林城的天，就乱不了。

    ……

    送走下属。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表面镇定。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绝不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动。

    把两个有矛盾的人放在一个班子里，这是典型的掺沙子，搞平衡。

    甚至，是养蛊。

    就在这时。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号码。

    吕州市委。

    他眉毛一挑，接起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醇厚，儒雅，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

    “同伟啊。”

    是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子，“恭喜高老师，这回是修成正果了。”

    消息传得很快。

    吴春林调走，接任岩台市委书记的，正是原本的吕州市委副书记高育良。

    这一步跨越。

    至关重要。

    从副厅到正厅，而且是实权地级市的一把手。

    高育良算是彻底进入了汉东省的核心权力圈层。

    “呵呵，同伟啊，这次多亏了你帮我运作，不然我就是提拔也得先做市长。”

    高育良在电话里笑了两声，随即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不是为了叙旧。”

    “吴春林去林城的事，我知道了。”

    “你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