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走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走之前回头笑了一下,说明天还来。
锅里还剩半碗汤,温的。
我端起碗,喝完。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洒在花庭的池面上,亮亮的。花坛里那些种子还没发芽,但我每天看,每天等。
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事。
她蹲在炉子边煮汤的样子。她递给我碗时的笑。她说“尝尝”时眼睛里的光。我们喝着汤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胸口开始发热。
不是疼,是热。暖暖的,软软的,从里面往外涌。
然后疼就来了。
毫无预兆。
噬心蛊。
它又动了。
我按住胸口。
疼。细细密密的,从心脏的位置往外钻,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弯下腰,手撑在窗台上。
冷汗冒出来了。
但那些画面还在过。
她笑。她说话。她叫我少家主时的声音。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细细的脖颈。
“别想了。”
我对自己说。
但管不住。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涌出来,止不住。
疼更重了。
我滑下去,跪在地上。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甲嵌进衣服里。
门开了。
脚步声。
然后是一双手把我扶起来。
我抬起头。
皇甫龙。
他把我扶到榻边,让我躺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银针。
一针。两针。三针。
疼慢慢退下去。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夜儿。”
“嗯。”
“你知道为什么又发作了?”
我知道。
我想太多了。
想她的笑。想她的话。想她今天穿的那件蓝毛衣。想她明天还来。
“知道。”
他点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夜儿。”
“嗯?”
“你得学会控制。”
我看着他的眼睛。
“控制什么?”
“控制你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
“对任何人——老爷子、你母亲、爱伦、七文七雨——都要学会平心静气。”
我愣了一下。
“对你们也要?”
他点点头。
“对谁都要。”
他看着我的眼睛。
“噬心蛊在,你就不能动心。动心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发作。”
他顿了顿。
“你不想让爱伦看见你发作的样子吧?”
不想。
她要是看见我这样,会哭的。
“不想。”
他点点头。
“那就学会控制。”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表现出来。放在心里,也一样。”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躺在榻上,看着承尘。
放在心里。
不动心。
平心静气。
我闭上眼睛。
试着把那些画面收起来。
她煮汤的样子。她递碗时的笑。她说明天还来时的眼神。
收起来。
放在心里。
不让它们出来。
就不会疼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
月光还是那么亮。
我坐起来,盘好腿,闭上眼睛。
调息。
内力在经脉里流转。
很慢。很稳。
那些画面还在。但我不想了。
只是放在那里。
平心静气。
我会学会的。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飞姐。
我接起来。
“主子。”
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淡,听不出情绪。
“夜儿。”
“在。”
“听说你又发作了。”
我看着窗外。月光很亮。
“嗯。”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以前我不让你在主宅,就是为了让你守住本心。”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不要靠任何人太近。”
她的声音顿了顿。
“任何人。”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母亲。”
我叫了一声。
那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只有一点。
“夜儿。”
“嗯?”
“你明白吗?噬心蛊毒发会影响你。你会疼,会吐血,会死。”
死。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重。
“你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疼,从心脏往外钻,像有东西在里面搅。吐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落在榻上,一滩一滩。
七雨在旁边哭。七文的脸色白得像纸。老爷子的手在抖。
我记得。
“没忘。”
我说。
那头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
“夜儿。”
“嗯?”
“母亲知道你苦。”
她的声音很轻。
“从小没享过福。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对你好,你想接着。想靠近。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可是你不能。”
她的声音更轻了。
“你有噬心蛊。你有少家主的责任。你有太多东西放不下。”
我闭上眼睛。
“母亲知道你想。想和爱伦在一起,想让她天天来,想听她叫你小夜。”
她顿了顿。
“但你不能想。”
“一想,就疼。”
我睁开眼睛。
看着承尘。
“母亲。”
“嗯?”
“我会学会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好。”
“挂了。”
“主子保重。”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看着承尘。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身上,凉凉的。
不能想。
一想就疼。
我闭上眼睛。
试着把那些画面收起来。
爱伦煮汤的样子。她递碗时的笑。她说“明天还来”时的眼神。
收起来。
放在心里。
不让它们出来。
就不会疼了。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母亲。”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窗外,月光还是很亮。
我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