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榻边,落在皇甫龙的手上。他一夜没睡,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白。比平时白。冷汗干了之后,留下一点淡淡的湿意。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
但眉心那一点红,还是那么显眼。
朱砂痣。
很小的一点,藏在眉心中间,平时被面具遮着,很少有人看见。
皇甫龙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那一点红,温热的,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一点红是怎么来的。
两年前,幻影岛,冰火泉。
冰火泉在岛最深处,泉水一半滚烫一半冰寒。她脱了外衣,只穿中衣,走进泉里。
他在岸边守着。
手里握着一包银针。
不是普通的针。是霍晓晓祖传的,能打通经脉淤堵的针。
她在水里泡了三个时辰。他就在岸边守了三个时辰。
起初她还能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开始发抖。再后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千面玉狐的面具下在滴血。
他拿起一根银针。
“忍着点。”
第一针扎下去,她闷哼一声。
第二针,身体绷紧。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他扎了整整三十六针。
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淤堵的经脉节点。每一针都带来剧痛。
她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浑身颤抖,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最后三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叫了一声。
很短。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一声里,有太多东西。
他把最后一针扎下去。
就在那一刻,她眉心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那里凝聚。
他亲眼看见那一点红色慢慢浮现,从小变大,从淡变浓,最后凝成一粒朱砂,嵌在眉心正中。
冰火泉的水还在翻涌,热气蒸腾。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眉心那一点红,像一滴血,像一颗痣,像某种印记。
他愣住了,那是内力凝聚的印记。冰火泉激发了她的潜力,那一点朱砂是内力外溢留下的。消不掉,会跟她一辈子。
他看着那一点红。
是真的消不掉。
就像那些责任,那些训练,那些杀戮,长在她身上,消不掉。
“夜儿。”
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醒。
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
他又摸了摸那朱砂痣。
“我的孙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可怜。”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她还没醒。
他继续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像那年在冰火泉边,他亲眼看见凝聚的那一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祖父的身上。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背影对着我。
那句“那朱砂,很好看”还在耳边。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说话。
“祖父。”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看着那个背影,开口。
“孙儿不敢忘。”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眉心一点红,万千责任于一身。”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可懈怠,不可肆意妄为。”
他站在那里,没动。
“夜儿会努力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好。”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您刚才说的那些,是——”
“少家主训词。”我看着窗外,“入祠那天,祖父说的。”
七雨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躺回去。
看着承尘。
万千责任于一身。
我知道。
从戴上这枚面具那天起,就知道。
只是今天,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说不清。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皇甫龙走出暖阁,脚步很慢。
一夜没睡,腿有点软。但他没停,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
爱伦的院子在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爱伦有了自己的院子还是因为她长大了,皇甫龙给她分了出来,让她独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爱伦正在院子里站着。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暖阁的方向。
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爷爷?”
她跑过来。
“爷爷您怎么来了?少家主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听说她昨晚——”
“爱伦。”
他打断她。
爱伦停住。
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祖父,怎么了?”
他看着她。
这个女孩,不是他长房亲生的,但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善良,知道她对夜儿好。
正因为知道,他才要说。
“爱伦。”
“嗯?”
“以后,别离夜儿太近。”
爱伦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惊慌,还有一点点受伤。
“爷爷,为什么?我——我只是想陪她——”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就因为知道,才要说。”
爱伦站在那里,看着他。
“爷爷,我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和揉皇甫夜一样。
“傻丫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对她好,她会记着。可她记着,对她不好。”
爱伦愣住了。
“对她不好?”
他点点头。
“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但爷爷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陪她玩,陪她说话,陪她下棋弹琴。这些都好。”
他顿了顿。
“但不能太近。”
爱伦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祖父,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摇摇头。
“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就因为太好了,才要说。”
爱伦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那我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
“还和以前一样。”他说,“来陪她,和她玩。但别靠太近。别总叫她小夜。别——”
他顿了顿。
“别让她太在意你。”
爱伦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
“好孩子。”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爱伦。”
“嗯?”
“你对她的好,她知道。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
爱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但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