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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不要离夜儿太近。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榻边,落在皇甫龙的手上。他一夜没睡,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白。比平时白。冷汗干了之后,留下一点淡淡的湿意。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

    但眉心那一点红,还是那么显眼。

    朱砂痣。

    很小的一点,藏在眉心中间,平时被面具遮着,很少有人看见。

    皇甫龙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那一点红,温热的,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一点红是怎么来的。

    两年前,幻影岛,冰火泉。

    冰火泉在岛最深处,泉水一半滚烫一半冰寒。她脱了外衣,只穿中衣,走进泉里。

    他在岸边守着。

    手里握着一包银针。

    不是普通的针。是霍晓晓祖传的,能打通经脉淤堵的针。

    她在水里泡了三个时辰。他就在岸边守了三个时辰。

    起初她还能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开始发抖。再后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千面玉狐的面具下在滴血。

    他拿起一根银针。

    “忍着点。”

    第一针扎下去,她闷哼一声。

    第二针,身体绷紧。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他扎了整整三十六针。

    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淤堵的经脉节点。每一针都带来剧痛。

    她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浑身颤抖,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最后三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叫了一声。

    很短。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一声里,有太多东西。

    他把最后一针扎下去。

    就在那一刻,她眉心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那里凝聚。

    他亲眼看见那一点红色慢慢浮现,从小变大,从淡变浓,最后凝成一粒朱砂,嵌在眉心正中。

    冰火泉的水还在翻涌,热气蒸腾。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眉心那一点红,像一滴血,像一颗痣,像某种印记。

    他愣住了,那是内力凝聚的印记。冰火泉激发了她的潜力,那一点朱砂是内力外溢留下的。消不掉,会跟她一辈子。

    他看着那一点红。

    是真的消不掉。

    就像那些责任,那些训练,那些杀戮,长在她身上,消不掉。

    “夜儿。”

    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醒。

    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

    他又摸了摸那朱砂痣。

    “我的孙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可怜。”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她还没醒。

    他继续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像那年在冰火泉边,他亲眼看见凝聚的那一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祖父的身上。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背影对着我。

    那句“那朱砂,很好看”还在耳边。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说话。

    “祖父。”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看着那个背影,开口。

    “孙儿不敢忘。”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眉心一点红,万千责任于一身。”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可懈怠,不可肆意妄为。”

    他站在那里,没动。

    “夜儿会努力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好。”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您刚才说的那些,是——”

    “少家主训词。”我看着窗外,“入祠那天,祖父说的。”

    七雨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躺回去。

    看着承尘。

    万千责任于一身。

    我知道。

    从戴上这枚面具那天起,就知道。

    只是今天,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说不清。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皇甫龙走出暖阁,脚步很慢。

    一夜没睡,腿有点软。但他没停,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

    爱伦的院子在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爱伦有了自己的院子还是因为她长大了,皇甫龙给她分了出来,让她独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爱伦正在院子里站着。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暖阁的方向。

    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爷爷?”

    她跑过来。

    “爷爷您怎么来了?少家主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听说她昨晚——”

    “爱伦。”

    他打断她。

    爱伦停住。

    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祖父,怎么了?”

    他看着她。

    这个女孩,不是他长房亲生的,但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善良,知道她对夜儿好。

    正因为知道,他才要说。

    “爱伦。”

    “嗯?”

    “以后,别离夜儿太近。”

    爱伦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惊慌,还有一点点受伤。

    “爷爷,为什么?我——我只是想陪她——”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就因为知道,才要说。”

    爱伦站在那里,看着他。

    “爷爷,我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和揉皇甫夜一样。

    “傻丫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对她好,她会记着。可她记着,对她不好。”

    爱伦愣住了。

    “对她不好?”

    他点点头。

    “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但爷爷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陪她玩,陪她说话,陪她下棋弹琴。这些都好。”

    他顿了顿。

    “但不能太近。”

    爱伦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祖父,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摇摇头。

    “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就因为太好了,才要说。”

    爱伦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那我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

    “还和以前一样。”他说,“来陪她,和她玩。但别靠太近。别总叫她小夜。别——”

    他顿了顿。

    “别让她太在意你。”

    爱伦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

    “好孩子。”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爱伦。”

    “嗯?”

    “你对她的好,她知道。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

    爱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但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