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家宴。
天还没亮透,七雨就端着水进来了。她今天格外兴奋,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少主,今天家宴!老夫人牌位会请出来!您要上香的!”
我坐起来,接过杯子。
“知道了。”
洗漱完,她捧出那套淡粉色的小西服。
“少主,今天穿这个吧?过年那天穿过的,好看。”
我看着那套衣服。
想起那天拍断的桌角,吐的血。
“换一套吧。”
七雨愣了一下,然后从衣柜里又拿出一套——深蓝色的,款式差不多,也是莉莎做的。
我换上。
袖扣、领针、胸针,还是奶奶留下的那些银色的兰花。
左手拇指上玉扳指,腰间流云,腰侧龙凤令。
最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半脸小狐狸面具,戴上。
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西服,银色的面具,银色的兰花。
七雨退后两步,点点头。
“少主今天也好看。”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比平时安静。
仆从们还在,还在走动,还在打扫,但动作比平时轻。回廊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今天的光,好像柔和了一点。
穿过月洞门,往正堂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来行礼。
“少家主新年好。”
“少家主吉祥。”
我一路点头。
一路“新年好”。
正堂门口,金晨站在那里。今天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见我过来,她微微欠身。
“少家主,老爷在里头等您。”
我点点头,走进去。
正堂里今天布置得不一样。
那些拜年用的桌椅撤了大半,正中央摆了一张供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香炉、烛台、果品、点心。
最中间,是一个牌位。
我走近几步。
牌位上是几个字:先妣皇甫门秦氏之香位。
奶奶。
秦氏。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老爷子从来没说过。
但我知道,她喜欢兰花。
老爷子站在供桌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见我过来,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一会儿家宴开始,先拜祖宗,再拜你奶奶。”他的声音很轻,“你跟着我就行。”
我点点头。
人陆续进来。
飞姐。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披着,少了几分凌厉。
爱伦。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看见我,她眨眨眼。
霍晓晓。她今天也来了,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站在角落。
还有一些人——几个旁支的长辈,我不太认识。但他们进来之后,都先对着供桌的方向欠身,然后才入座。
人齐了。
老爷子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
点燃。
拜了三拜。
把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夜儿,过来。”
我走过去。
拿起三炷香。
点燃。
火苗在指尖跳动,青烟袅袅升起。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牌位。
先妣皇甫门秦氏之香位。
奶奶。
那个在梦里叫过我的人。
我拜下去。
第一拜。
第二拜。
第三拜。
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飘散,绕在供桌上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
身后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然后我退后一步,回到老爷子身边。
家宴开始了。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老张的手艺,比平时还用心。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
老爷子坐在主位,我坐在他旁边。飞姐在另一侧,爱伦挨着她。
霍晓晓坐在角落的桌上,和几个长辈在一起。
大家举杯。
大家动筷。
大家说话。
很热闹。
但我没怎么听进去。
我一直在想那个牌位。
奶奶。
她长什么样?
她喜欢什么?
她会不会喜欢我?
“夜儿。”
老爷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吃菜。”他说,“别光看着。”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味道很好。
但我没尝出来是什么。
家宴继续。
大家敬酒。大家说笑。大家聊着这一年的事。
我坐着。
偶尔点头。
偶尔喝一口。
直到家宴结束。
直到大家陆续散去。
直到正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老爷子还坐在主位上。
飞姐站在窗边。
霍晓晓坐在角落。
爱伦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那个牌位。
香还在烧,青烟袅袅。
“祖父。”
“嗯?”
“奶奶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瞬。
“秦婉。”
秦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喜欢兰花?”
“喜欢。”他看着那个牌位,“院子里那些,都是她种的。”
“她长什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笑。
“和你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
“特别是眼睛。”
他伸出手,在我眼睛上虚虚地比了一下。
“一样的。”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转过头,又看了看那个牌位。
秦婉。
奶奶。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暖阁,我在书案后坐了很久。
文件还有一堆。明天继续批。
但今晚,不想动。
七雨端来热茶,放在旁边。
“少主,您今天累了吧?”
“还好。”
她站在旁边,没走。
“少主。”
“嗯?”
“您今天上香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看着她。
“真的?”
她使劲点头。
“真的。老夫人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我看着窗外。
月光洒在花庭的池面上,亮亮的。
“七雨。”
“在。”
“你说,奶奶会喜欢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会的。肯定会的。”
我点点头。
继续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
风很轻。
远处,主宅书房的灯还亮着。
老爷子还没睡。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盏灯。
很久。
“七文。”
“在。”
“明天继续批文件。”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是。”
我站在那里。
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凉意。
但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