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书案上的文件突然变厚了。
不是厚了一点,是厚了一倍。
我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两摞文件——左边是皇甫家的,右边是幻影的。左边的有我半个手臂高,右边的比左边还高一截:“七文。”
“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过来,声音平稳如常:“少主,少夫人说您休息够了,该干活了。幻影那边积压的事务,都送过来了。”
我沉默了一瞬:“积压了多久?”
“三个月。”
我看着那摞文件。三个月。幻影的事务,三个月没处理。“七文。”
“在。”
“主子原话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少夫人说,让她画乌龟,让她射鸽子,让她抓鱼。玩够了就该干活了。这些是三个月积压的,七天内批完。”
七天。
我看着那摞比皇甫家还高的文件:“七雨。”
“在。”
“去厨房说一声,这七天,我不吃烤鸽子了。”
她愣了一下:“那少主吃什么?”
“随便。能活着就行。”我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是幻影南亚分支的季度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各种行动总结,人员伤亡统计。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批。
第一天,我批到半夜。
第二天,我批到后半夜。
第三天,我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文件上的字。
第四天,那摞文件只下去一半。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剩下的那一半。
左边皇甫家的还有一小摞,右边幻影的还是一大摞。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庭那边,鸽子在飞,锦鲤在游。
我坐在这里。批文件。我低下头,继续批。
第五天下午,我终于忍不住了:“七文!”
“在。”
“几点了?”
“下午三点。”
“我批了几个时辰了?”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十八个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花庭那边,七雨正站在池边,和那几个隐龙卫说话。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
我在批文件。
“七文。”
“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牛,是专门用来干活的?”
他顿了一下。
“少主说的是耕牛?”
“对。耕牛。从早干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没有休息,没有假期,没有——”
我趴回书案上。脸埋在文件堆里。“我就是那种牛。”
七文没有说话。
“不,牛还比我强。”我的声音闷在文件里,“牛不用批文件。牛不用看数据。牛不用操心谁死了谁活着谁要造反谁要跑。”
我抬起头。看着那摞文件:“我就是牛马不如。”
七雨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少、少主?”
我看着她。
她端着茶点站在那里,表情像见了鬼。
“七雨。”
“在、在。”
“你说,我是不是牛马不如?”
她张了张嘴,看看我,看看七文,又看看那两摞文件。
“少主,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牛马。”她憋出一句,“您是少主。”
我看着她。
她缩了缩脖子。
我又趴回书案上。
“少主也是牛马。批文件的牛马。”
七雨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七文走过来,拿起我面前的茶杯,换了一杯热的。
“少主,喝口茶。
我抬起头。
看着七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几年了,一直站在那里。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茶香:“七文。”
“在。”
“幻影那边,还有多少?”
“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批完。”
明天下午。
我放下茶杯,看着那摞文件。
“行吧。”我拿起笔,继续批。
那天晚上,我批到凌晨两点。
七雨在旁边陪着,困得直点头,但不敢去睡。
七文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我批完最后一份,把笔放下:“完了。”
七雨一个激灵醒过来:“少主?”
“幻影的,批完了。”
她看了一眼那摞空空如也的右边,又看了一眼左边还剩一小摞的皇甫家文件。
“那、那皇甫家的——”
“明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中庭书房的灯还亮着。
皇甫龙还没睡。
我站了一会儿:“七雨。”
“在。”
“明天早上,炖鲫鱼汤。多放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
我转身往榻边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七文。”
“在。”
“明天,让人送几只鸽子来。”
他看着我,“少主不是说不吃烤鸽子了?”
“那是七天前。”我在榻上坐下,“现在批完了。”
他沉默了一瞬:“……是。”
我盘膝坐好。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流速慢,但稳。
和批文件前一样。
够用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少主?”
七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少主,巳时了。”
巳时。上午九点。
我睁开眼睛,看着枕头上的花纹。
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起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昨晚趴着睡的,脖子有点僵。
七雨递上温水,我接过来漱口洗脸。
“少主,鲫鱼汤炖好了。姜放了很多,按您说的。”
“嗯。”我下榻,走到衣架前。七雨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还是蓝色的衬衣,娃娃领,领针和袖扣都配好了。
我穿上,戴好玉扳指,系上龙凤令。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不烫,暖洋洋的。
花庭那边传来鸽子的咕咕声。七文立在月洞门口,见我出来,微微欠身。
“少主。”
“鸽子送来了?”
“是。六只,关在笼子里,放在花庭。”
我点点头。“先吃饭。”
暖阁的正堂里,七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鲫鱼汤,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喝了一口汤。
烫。鲜。姜味很足。
好喝。
我把汤喝完,把饭吃光。放下筷子:“七文。”
“在。”
“鸽子呢?”
“在花庭。”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七文。”
“在。”
“昨天批完的那些文件,送回去了吗?”
“送了。皇甫家的送去了金晨姐那边,幻影的送去了云深那边。”
我点点头:“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
“金晨姐说,老爷看了最后一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我停下脚步。
“哪份?”
“就是……”他顿了一下,“画了乌龟的那份。”
我看着远处的花庭。
“然后呢?”
“然后老爷说,让厨房今天多做几个菜。”
我沉默了一瞬。
“云深那边呢?”
“云深说,飞主看了批阅意见,什么都没说。但让属下转告少主——”
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少主批得不错。下次可以再快一点。
我看着天空,很高,很蓝:“七文。”
“在。”
“主子是不是想累死我?”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
是。
我继续往花庭走。
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六只,灰的白的,挤在一起。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挺肥的:“七雨。”
“在。”
“放出来。”
她打开笼门。
鸽子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冲向天空。
我举起弓。
第一只,中了
第二只,中了。
第三只,没中。它飞得太快,箭擦着羽毛过去。
第四只,中了。
第五只,第六只,都中了。
五只掉下来,落在草地上、池子里、假山上。
那只没中的,已经飞远了,变成一个黑点。
我放下弓。
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七雨。”
“在。”
“今晚烤五只。”
“是!”
她欢天喜地去捡鸽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天。
很久。
“七文。”
“在。”
“幻影那边,今天有文件送来吗?”
他顿了一下。
“有。”
我转过头。
“多少?”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
肯定又是一摞。
“行吧。”
我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七文。”
“在。”
“下午送来的文件,先放书案上。我烤完鸽子再批。”
他看着我。
“是。”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暖阁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花庭。
池水在日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七雨蹲在地上捡鸽子,背影一颠一颠的,很高兴。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案上,果然又放了一摞文件。
没有昨天多,但也不少。
我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笔。
窗外,鸽子的咕咕声还在响。
我低下头,继续批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