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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我就是那个牛马。
    早上醒来,书案上的文件突然变厚了。

    不是厚了一点,是厚了一倍。

    我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两摞文件——左边是皇甫家的,右边是幻影的。左边的有我半个手臂高,右边的比左边还高一截:“七文。”

    “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过来,声音平稳如常:“少主,少夫人说您休息够了,该干活了。幻影那边积压的事务,都送过来了。”

    我沉默了一瞬:“积压了多久?”

    “三个月。”

    我看着那摞文件。三个月。幻影的事务,三个月没处理。“七文。”

    “在。”

    “主子原话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少夫人说,让她画乌龟,让她射鸽子,让她抓鱼。玩够了就该干活了。这些是三个月积压的,七天内批完。”

    七天。

    我看着那摞比皇甫家还高的文件:“七雨。”

    “在。”

    “去厨房说一声,这七天,我不吃烤鸽子了。”

    她愣了一下:“那少主吃什么?”

    “随便。能活着就行。”我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是幻影南亚分支的季度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各种行动总结,人员伤亡统计。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批。

    第一天,我批到半夜。

    第二天,我批到后半夜。

    第三天,我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文件上的字。

    第四天,那摞文件只下去一半。

    我坐在书案后,看着剩下的那一半。

    左边皇甫家的还有一小摞,右边幻影的还是一大摞。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庭那边,鸽子在飞,锦鲤在游。

    我坐在这里。批文件。我低下头,继续批。

    第五天下午,我终于忍不住了:“七文!”

    “在。”

    “几点了?”

    “下午三点。”

    “我批了几个时辰了?”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十八个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花庭那边,七雨正站在池边,和那几个隐龙卫说话。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

    我在批文件。

    “七文。”

    “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牛,是专门用来干活的?”

    他顿了一下。

    “少主说的是耕牛?”

    “对。耕牛。从早干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没有休息,没有假期,没有——”

    我趴回书案上。脸埋在文件堆里。“我就是那种牛。”

    七文没有说话。

    “不,牛还比我强。”我的声音闷在文件里,“牛不用批文件。牛不用看数据。牛不用操心谁死了谁活着谁要造反谁要跑。”

    我抬起头。看着那摞文件:“我就是牛马不如。”

    七雨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少、少主?”

    我看着她。

    她端着茶点站在那里,表情像见了鬼。

    “七雨。”

    “在、在。”

    “你说,我是不是牛马不如?”

    她张了张嘴,看看我,看看七文,又看看那两摞文件。

    “少主,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牛马。”她憋出一句,“您是少主。”

    我看着她。

    她缩了缩脖子。

    我又趴回书案上。

    “少主也是牛马。批文件的牛马。”

    七雨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七文走过来,拿起我面前的茶杯,换了一杯热的。

    “少主,喝口茶。

    我抬起头。

    看着七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几年了,一直站在那里。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茶香:“七文。”

    “在。”

    “幻影那边,还有多少?”

    “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批完。”

    明天下午。

    我放下茶杯,看着那摞文件。

    “行吧。”我拿起笔,继续批。

    那天晚上,我批到凌晨两点。

    七雨在旁边陪着,困得直点头,但不敢去睡。

    七文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我批完最后一份,把笔放下:“完了。”

    七雨一个激灵醒过来:“少主?”

    “幻影的,批完了。”

    她看了一眼那摞空空如也的右边,又看了一眼左边还剩一小摞的皇甫家文件。

    “那、那皇甫家的——”

    “明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中庭书房的灯还亮着。

    皇甫龙还没睡。

    我站了一会儿:“七雨。”

    “在。”

    “明天早上,炖鲫鱼汤。多放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

    我转身往榻边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七文。”

    “在。”

    “明天,让人送几只鸽子来。”

    他看着我,“少主不是说不吃烤鸽子了?”

    “那是七天前。”我在榻上坐下,“现在批完了。”

    他沉默了一瞬:“……是。”

    我盘膝坐好。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流速慢,但稳。

    和批文件前一样。

    够用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少主?”

    七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少主,巳时了。”

    巳时。上午九点。

    我睁开眼睛,看着枕头上的花纹。

    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起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昨晚趴着睡的,脖子有点僵。

    七雨递上温水,我接过来漱口洗脸。

    “少主,鲫鱼汤炖好了。姜放了很多,按您说的。”

    “嗯。”我下榻,走到衣架前。七雨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还是蓝色的衬衣,娃娃领,领针和袖扣都配好了。

    我穿上,戴好玉扳指,系上龙凤令。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不烫,暖洋洋的。

    花庭那边传来鸽子的咕咕声。七文立在月洞门口,见我出来,微微欠身。

    “少主。”

    “鸽子送来了?”

    “是。六只,关在笼子里,放在花庭。”

    我点点头。“先吃饭。”

    暖阁的正堂里,七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鲫鱼汤,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喝了一口汤。

    烫。鲜。姜味很足。

    好喝。

    我把汤喝完,把饭吃光。放下筷子:“七文。”

    “在。”

    “鸽子呢?”

    “在花庭。”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七文。”

    “在。”

    “昨天批完的那些文件,送回去了吗?”

    “送了。皇甫家的送去了金晨姐那边,幻影的送去了云深那边。”

    我点点头:“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

    “金晨姐说,老爷看了最后一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我停下脚步。

    “哪份?”

    “就是……”他顿了一下,“画了乌龟的那份。”

    我看着远处的花庭。

    “然后呢?”

    “然后老爷说,让厨房今天多做几个菜。”

    我沉默了一瞬。

    “云深那边呢?”

    “云深说,飞主看了批阅意见,什么都没说。但让属下转告少主——”

    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少主批得不错。下次可以再快一点。

    我看着天空,很高,很蓝:“七文。”

    “在。”

    “主子是不是想累死我?”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

    是。

    我继续往花庭走。

    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六只,灰的白的,挤在一起。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挺肥的:“七雨。”

    “在。”

    “放出来。”

    她打开笼门。

    鸽子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冲向天空。

    我举起弓。

    第一只,中了

    第二只,中了。

    第三只,没中。它飞得太快,箭擦着羽毛过去。

    第四只,中了。

    第五只,第六只,都中了。

    五只掉下来,落在草地上、池子里、假山上。

    那只没中的,已经飞远了,变成一个黑点。

    我放下弓。

    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七雨。”

    “在。”

    “今晚烤五只。”

    “是!”

    她欢天喜地去捡鸽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天。

    很久。

    “七文。”

    “在。”

    “幻影那边,今天有文件送来吗?”

    他顿了一下。

    “有。”

    我转过头。

    “多少?”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

    肯定又是一摞。

    “行吧。”

    我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七文。”

    “在。”

    “下午送来的文件,先放书案上。我烤完鸽子再批。”

    他看着我。

    “是。”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暖阁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花庭。

    池水在日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七雨蹲在地上捡鸽子,背影一颠一颠的,很高兴。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案上,果然又放了一摞文件。

    没有昨天多,但也不少。

    我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笔。

    窗外,鸽子的咕咕声还在响。

    我低下头,继续批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