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侧廊的竹荫在身后一寸一寸退远。
我没有回头。
皇甫夜的脚步踩在青石砖上,稳,不快不慢。七文跟在身后半步,沉默如影。七雨撑着伞,伞面倾向皇甫夜这一侧,将盛夏灼白的日光挡在外面。
我不能回头。
心口的蛊虫正在疯狂撕咬。银针封住了痛感,封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漫上来的寒意。它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道冰封了十二年的壳,崩开了一道裂隙。它正在用尽全力把那道裂隙重新焊死。
嘴角的血已经拭净。七文的银针扎得及时,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少家主失态的模样。
没有人看见。
只有她们。
——姐姐们。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路,滚到喉间,滚到胸腔里那道正在被重新冰封的裂隙边缘。我把它咽下去,咽回那片已经空了十二年的地方。
西门侧廊到暖阁,要穿过三道月洞门,两道回廊,一片小小的湖石假山。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今天格外长。
七文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跟着,偶尔调整步伐,不远不近,恰好在皇甫夜力竭时能及时扶住的距离。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那罐纸鹤此刻正被七雨小心地捧在手里,用素绢裹着,怕磕了碰了。
他知道那句“夜想跟你们一起走”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少家主该说的话,那是十二年前死在巷口的小女孩、借着今日裂隙泄露出来的、最后一声呜咽。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倦极的蝉声。
四角的冰鉴仍在低鸣,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案上那枝半开的荷已经谢了,七雨还没来得及换。粉白的花瓣落在定窑白瓷瓶的底座上,萎成一摊淡色的痕。
我在榻边坐下,没有靠,没有躺。
脊背挺直。
少家主该有的姿势。
七雨把那罐纸鹤轻轻放在案角,退后两步,垂手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却咬着嘴唇,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七文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良久。
“少主,”他开口,声音低哑,“属下去请陈医师来,重新替您把脉。”
“不必。”我皱着眉,手抓着胸口的衣服,缓着气。
他顿了顿。
“那属下去备药。今日的剂量,需再加三成。”
“……嗯。”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暖阁的距离,沉默地看着我。
十二年了。
从孤儿院不远的医院,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到这座四角都置着冰鉴的暖阁。从那个醒来后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是谁”的六岁孩子,到这个坐在榻边、脊背挺直、不会流泪也不会笑的少家主。
他看着我。
像看着那道从他指缝间漏出去、再也收不回来的裂隙。
“……少主。”他说。
我没有应。
他沉默了很久。“……属下不该让您去见她们。”
我抬起眼。
七文站在门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他的肩线不再紧绷,而是塌着,像一张用了太多年、终于松了弦的弓。
“属下知道她们在找您。十二年,每年清明,每年腊月十九,属下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属下每年都派人去看,远远地看。看她们在老院子门口站很久,看她们在那棵槐树下放一束花,看她们对着空荡荡的巷口说话。直到孤儿院没了。”他顿了顿。“属下每年都告诉自己,让她们等着吧。等到您坐稳了,等到您不在有危险了,等到有一天您自己想起来了——那时候再见,也不迟。可属下等了十二年。您忍了十二年。”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纹。
“属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不算迟。”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冰鉴的低鸣,窗外远远的、已经倦极的蝉声。七雨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案角那罐纸鹤静静立着,一千二百三十六只翅膀叠在一起,像一群终于落定的鸟。
我看着七文鬓边星星点点的白。
三十四岁。他把自己最好的十二年,全给了那个从巷口捡回来的、失忆的、空洞的孩子。
“……你没有错。咳咳咳。”我咳了几声,嘴角的血滴在衣服上。
他抬起眼。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我看着窗外白灼灼的日光,“不是你让我想起来的。是我自己。”
六岁那年倒在巷口,不是我选的。
十二年前被七文带走,不是我选的。
七岁之后被当幻影继承人培养,不是我选的。
十七岁被飞姐赐名、入祠、成为幻影少主,不是我选的。
被皇甫龙认作亲孙儿、推上少家主之位,也不是我选的。
我从来没有掌控过自己的选择。
只有今日。
今日这场重逢,是我选的。第一次。
我选在想起来之后去见她们。我选在见到她们之后喊那一声“明儿姐”。我选在那道裂隙崩开的时候,没有把它堵回去。虽然我们相处过,但那时我没有对他们的记忆。
哪怕蛊虫会咬穿我的心脏。
哪怕飞姐知道后、可能再也不会让我见她们。
哪怕我只是握了握那罐纸鹤、喊了一声十二年没喊过的名字、在盛夏的竹荫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也是我选的。
“……药。”我说,“再加五成。”
七文猛地抬眼。“少主,那剂量已超出——静心咒。求你冷静!小夜!”
“加。”我打断他,“我需保持清醒,不能耽误明日亚太区董事会的决议审议。我需要快点恢复。”
他看着我。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逞强。是把那道崩开的裂隙,用更烈性的药、更深的冰封,一点一点重新焊死。
少家主不需要“雪玉”。
皇甫夜不需要会哭会笑。
我只是今日,让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出来透了一口气而已。
“……是。”七文垂下眼,声音重新恢复刻板的平稳,“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推门,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七文。”
他停在门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
“……大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年在病房,”我说,“你坐在床边,守了我三天。我醒来时问你是谁,你说,你是来接我的人。”
他没有转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脊,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我一直没问你,”我说,“你那时候哭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冰鉴的低鸣变成了耳道里嗡嗡的回响,久到窗外那倦极的蝉声又歇了一轮。
“……属下以为您活不成了。”他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属下把您从野林边抱起来,您头上全是血,身上滚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属下跑了五里路,跑到医院,您被推进急救室,属下就在走廊里站着,站了一夜。”
“后来您醒了。您看着属下,问属下是谁。属下说,属下是来接您的人。您问,接您去哪里。属下说,去一个很好的地方。您就点点头,再也没有问过别的。”
他顿了顿。
“属下那时候想,这孩子不哭。从急救室出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属下没忍住。属下以为带您回去,您就会幸福!可属下错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消失在蝉声与日光的尽头。
我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十二年。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夜。
我一次都没问过。
七雨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案角那罐纸鹤静静地立着。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千二百三十六只。
我叠的那三十七只,早已不知散落何处。
可有人替我记得。
有人替我把那些纸鹤从废墟里一只一只捡起来,粘好翅膀,攒满了这一罐。
有人替我在老院子门口站了十二年。
有人替我哭。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冰凉的玻璃罐壁上。
隔着十二年的空白。
隔着少家主的玉佩、幻影的令、心口那道正在重新冰封的裂隙。
隔着满手的血、脚下的尸骨、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六月午后。
隔着雪玉。
我轻轻碰了碰那只缺了翅膀、用胶水粘好的红色纸鹤。
窗外的蝉声又响起来了。盛夏的日光依旧灼白。
十八岁这年的夏天,我把自己从冰层里打捞上来,看了一眼,又沉了回去。不是不想上岸。是岸太远,而我的手上沾了太多洗不掉的颜色。
明儿姐说,以后还来看我。
我说好。
明儿姐,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去见你们的。
只是我不能叫你们姐姐了。
——在心里叫,就可以了。
我收回手,重新坐直,脊背抵着冰凉的榻背。
七雨已经平复下来,红着眼眶走过来,替我把案角那罐纸鹤收进柜中——那个位置,伸手就能碰到。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我也没有说。
窗外蝉声高亢。
暖阁里的冰鉴还在低鸣。
我靠回榻上,阖上眼。
明日还有亚太区董事会的决议审议。
少家主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