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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任务。
    意识在深不见底的剧痛中浮沉了不知多久,再次被唤醒的,并非晨光或人声,而是丹田处一阵奇异的、如同种子破土般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那丝几乎在昨日反噬中耗尽的气感,并未消散,反而在沉睡中,自行极其缓慢地汲取着汤药与针力残留的效力,如同干涸泉眼渗出的、极其吝啬的水珠,一点一滴,重新汇聚。它比之前更加纤细,却莫名地……坚韧了一丝。仿佛经过了烈火灼烧、寒冰淬炼的钢丝,虽细,却蕴含着更强的张力。

    我缓缓睁开眼。帐顶的纹路在透过纱帐的、熹微的晨光中清晰起来。身体依旧沉重如铅,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心口的刺痛也并未远离,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减轻了。喉咙干得发痛,我微微动了动嘴唇。

    几乎在我发出声音的同时,七雨的身影便出现在榻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蜜水。“少主,您醒了。” 她的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已有了松一口气的亮光。

    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润的蜜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意识也清明了几分。

    “什么时候了?”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6点15分。” 七文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他正将一支新的安瓿瓶注入温水,动作比往常更加谨慎。“你昏睡了一夜又半日。老医师8点还会再来施针一次。”

    我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七文手中的杯子上。淡蓝色的液体在温水中漾开,折射着晨光。飞姐留下的辅助剂。

    “少主,” 七文将杯子递到我面前,低声道,“云深哥凌晨时分传讯,少夫人有令,辅助剂……今日起,暂停三日。让你的身体……适应一下昨日的冲击,也观察蛊毒后续反应。”

    暂停?

    我有些意外。以飞姐一贯追求效率的风格,在确认这辅助剂能加速恢复后,通常不会轻易叫停。除非……她认为昨日的反噬已经触及了某种危险红线,或者,她收到了来自霍晓晓或皇甫龙的某种强烈警告。

    接过水杯,里面只是普通的温水。少了那种霸道药力的冲击,身体似乎都轻了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身恢复速度将再次放缓的清晰认知。

    也好。我慢慢喝下水。正好可以仔细体会一下,内力自行恢复的真实速度,以及……在没有外力强行催动的情况下,噬心蛊的状态。

    老医师辰时准时到来,施针、诊脉,神色比昨日稍缓。“少家主底子……比老朽预想的要扎实。这次虽然凶险,但未动根本。谷主的固本之法,务必要坚持,切不可再行险招。” 他留下话,又调整了药方中几味辅药的剂量,便告辞了。

    接下来的三日,如同按下了慢放键。没有辅助剂的强行催谷,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每日依旧乏力,容易疲倦,噬心蛊的刺痛感如影随形,但那种因药物冲突带来的、内外交攻的剧烈痛苦减轻了。体内那丝自行流转的内力,虽然增长得微乎其微,但运行起来,似乎与这具身体的契合度更高,带来的滋养感也更为绵长自然。

    花厅事件的影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悄然扩散。主宅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仆役们经过暖阁附近时,脚步放得更轻,头垂得更低,眼神里除了恭敬,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往来禀事或送东西的各房管事,态度也恭谨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金晨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带着些温补的汤水,有时只是坐坐,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或者转达皇甫龙几句平淡的问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长房嫡系,以及家主的态度,依然稳固地笼罩在此处,在向所有人宣告长房唯一的嫡孙儿,不容他们欺辱。

    关于皇甫勇的伤势和后续处理,金晨只轻描淡写地提过一次:“勇少爷脸上伤口颇深,需好生将养,以免留疤。老太爷亲自带着他父亲去向老爷请了罪,家主训诫了一番,罚了他们那一支今年三成的红利,并令勇少爷伤愈后去西郊的矿山历练三年,不得归家。”

    西郊矿山,那是皇甫家产业中条件最艰苦、也最远离权力核心的地方之一。三年的放逐,加上经济上的惩罚,对野心勃勃的二房而言,无疑是沉重打击。而“脸上留疤”的可能性,对于一个注重颜面的世家子弟,更是精神上的重创。皇甫龙的处理,看似给了他们台阶,实则敲打得分量十足。

    至于皇甫杰和其他在场旁支子弟,也各有不同程度的惩戒,或禁足,或削减用度,或派去无关紧要的偏远岗位。一时间,旁支中那些最跳脱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但这沉寂,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长房独苗显露出的、超出预期的危险性和皇甫龙毫不留情的维护,只会让某些藏在暗处的觊觎之心,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阴冷。

    第四日清晨,辅助剂重新开始服用。或许是因为中间三日的缓冲,也或许是我身体对这药力的适应性增强了些,这次的反应不再像最初那样剧烈,眩晕和心悸的程度减轻,经脉的胀痛也变得可以忍受。而药效带来的精力提振,似乎与自行恢复的那一丝内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协同,恢复的速度再次提升。

    我能感觉到,对身体的控制力在一点点增强。虽然距离行动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自己坐起身、在七雨搀扶下短距离行走,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艰难得仿佛要耗尽所有生命。

    午后,我靠在花厅的圈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七文整理好的、关于海外几处矿产最新勘测数据的简报。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按部就班的“养病”节奏。

    然而,这种平静,在一个不速之客到来时,被轻易打破。

    来的是云深。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人通传,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花厅门口。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文件夹。

    “云深哥?”七文有些意外,立刻上前。

    云深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我身上。“少家主。” 他称呼的是家族内的身份,语气平稳无波,“主子有新的指令。”

    我放下简报,抬眸看他。“请讲。”

    云深上前几步,将那个黑色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却没有打开。“三日后,在瑞士苏黎世,有一个非公开的高端医疗科技投资峰会。‘寰宇’的核心人物之一,负责生物科技板块的威廉·陈,会秘密出席,并试图与几家关键实验室敲定排他性协议。” 他语速平缓,内容却直指核心,“主子希望,这次协议,不能达成。”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薄毯下,轻轻扣着扶手。

    “主子说,”云深继续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少家主身体尚未痊愈,不宜远行,更不宜亲自出手。但此事关联幻影下一步在北美医疗领域的布局,也关乎家族某些相关产业的根本利益,需得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完全领会主子意图的人,在现场做出最及时的判断和……必要的干预。”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锐利了些:“主子认为,少家主虽然行动不便,但头脑应该已经足够清醒。此次任务,无需武力,只需……” 他指了指那个黑色文件夹,“……里面的信息,和少家主的判断力。”

    我明白了。飞姐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训练”我,或者说,测试我。在我身体无法支撑高强度行动的时候,她转而考验我的信息处理能力、局势判断力和远程决策力。苏黎世的峰会,威廉·陈,排他性协议……这些信息,恐怕早就在她掌控之中,甚至可能已经布置了后手。她让我介入,是要看我能否在复杂信息中抓住关键,做出符合她利益和风格的决定。

    而“必要的干预”……恐怕不止是商业上的。

    “目标?” 我问,声音平静。

    “阻止协议达成。方式不限,但务必干净,不能直接牵扯到皇甫家或幻影。” 云深答道,“文件夹里有威廉·陈的详细资料、峰会内线提供的情报、几家目标实验室的背景和弱点分析,以及……主子为您准备的一个‘身份’和联络渠道。”

    我伸手,拿起那个略显沉重的文件夹。封皮冰凉。

    “时间很紧。” 云深看了一眼腕表,“少家主有三日时间熟悉所有资料,并给出初步方案。主子会在明日晚间,与您进行一次加密视频通话,听取您的计划。”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花厅,如同他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花厅里安静下来。我摩挲着文件夹冰凉的表面,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喧嚣。

    刚刚因为身体些许好转而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养病?静养?

    在皇甫家,在幻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没有真正的“静养”。老爷子还让我静养,我好像除了不能动的那些日子外,根本没有静过。

    我缓缓打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威廉·陈那张带着标准精英微笑、眼神却精明冷酷的照片,以及下方密密麻麻的履历、人际关系、性格分析、近期动向……

    苏黎世,医疗科技,排他性协议,寰宇……

    新的棋盘已经摆好,而我这枚尚未完全恢复的棋子,必须再次投入博弈。

    指尖划过纸面上冰冷的文字,心口噬心蛊的悸动,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传来细微的、熟悉的悸动。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药味和暑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专注。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