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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飞姐要回来了。
    我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颜色从炽白变成了金红,热度却未曾稍减。暖阁里被映照得一片暖融,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上了金边。冰鉴里的冰大概化尽了,药味又浓重起来,混合着一种老宅在暑热里特有的、木头与岁月的气息。

    七文无声地出现,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气味比之前喝的都要辛涩几分。

    “少主,该用药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仿佛能看透其中蕴含的、属于鸢鸣谷的独特药力。霍晓晓……师尊。为了把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她付出的代价,恐怕远比皇甫龙轻描淡写提过的要沉重。鸢鸣谷的医术通玄,但逆天改命,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师尊……何时走的?”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午后清晰了些。

    “三日前。谷中有急事,不得不回。”七文将药碗递近了些,“谷主离开前,留下了详细的方子和施针脉络图,嘱托每三日一次飞针传书,她会根据少主恢复情况调整用药。谷主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少主底子……损得太厉害,烬霜虽除,噬心蛊却因这次重伤与救治时的血气药力冲击,似有……异动。需万分仔细,慢慢温养,切忌大喜大悲,情绪剧烈波动。”七文收起药碗,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皇甫夜的龙凤玉佩跟玉扳指。

    噬心蛊。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刚刚有些许暖意的心口。我沉默地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滚过喉咙,留下一片灼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缓慢地渗向四肢百骸,与体内那股盘踞的阴寒对抗着。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七雨悄无声息地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替我擦拭额角和颈间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母亲……主子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我闭着眼,感受着药力带来的细微刺痛和暖意,语气平淡地问:“祖父怎么想把这些东西送过来了。”

    七文和七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七文低声道:“少夫人昨日传讯,询问少主情况。云深管家回复说已稳定。夫人只回了一个‘知’字。”他顿了顿,补充道,“‘寰宇’在东南亚的几处暗桩被拔了,是我们的人动的手。还有,国际医疗合作组织那边,关于新型病毒抑制剂专利的最终审核,夫人亲自去了一趟金国,压下了对方最后的刁难。”

    飞姐永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用雷霆手段清扫着一切障碍,也包括我这个“不听话”的“兵器”惹下的麻烦。如今这蛊虫因我的濒死和救治而产生“异动”,对她而言,恐怕不是个好消息。

    “祖父呢?”我换了个问题。

    “家主去西院书房了。金晨管家陪着。”七文回答,“下午几位海外分部的负责人抵达,有要事禀报。家主说你醒了有几天了,该拿回的权利就应该拿回去。”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夕阳移动时,光影变化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依旧连绵的、仿佛不知疲倦的蝉鸣。

    身体依旧沉重,但喝下药后,那丝从骨头缝里透出的虚冷感被压制下去一些。我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比午后又灵活了一点点。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总归是在向前挪动。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被严格地框定在吃药、施针、昏睡、偶尔被搀扶起来轻微活动的循环里。霍晓晓的方子每隔三天就会调整,通过加密信道传来,有时还会附上几句简短的叮嘱,字迹有些虚浮,看得出她本人的状态也并未完全恢复。施针由皇甫家供养的、一位出自鸢鸣谷旁支的老医师进行,手法沉稳精准,每一次银针刺入,都带着或清凉或温煦的不同气流,疏导着我体内淤塞混乱的经脉。

    皇甫龙每天都会过来,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露水气息;有时是傍晚,披着夕阳余晖。他不再总是谈论外面的事务,更多时候只是坐着,或者给我读一些轻松的游记、前沿的科技简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海神针,无声地镇着这方暖阁,也镇着我体内体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

    他绝口不再提那天午后我所说的话,但偶尔看向我的目光,那里面沉淀的厚重温情与隐隐的骄傲,比任何语言都清晰。他有时会带来一些小东西——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说是戴着安神;一盒据说是某个隐居制香师调制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线香;甚至有一次,是一把看起来颇为古旧、但触手生凉的紫竹箫。

    “你小时候,听我吹过几次。”他擦拭着竹箫,眼神有些悠远,“后来……就没再碰过了。要是闷了,让七文七雨学着给你吹个响儿。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站的远远的,戴着那个狐狸面具盯着我一直看,那小手无处安放,我看你一眼,你就转过身看着外面。现在想想,没想到你真是我孙儿,爷爷竟然没有发现。”

    我摩挲着冰凉的箫身,上面有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小时候……那记忆模糊得只剩几个光影碎片,似乎确实有过竹箫清越的声音,在夏夜的庭院里流淌。那时,母亲……飞姐,似乎也曾在场,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面容模糊。皇甫龙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敢正视他,那是时候我当然怕他,毕竟我那种身份,只是阴沟里求生的老鼠,飞姐也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七雨真的去翻了曲谱,磕磕绊绊地学着吹,吹出来的调子断续不成曲,却奇异地让这充满药味的暖阁多了些生趣。七文则更专注于打理我的起居和与各方的联络,他将我昏迷期间积压的事务分门别类,拣最紧要的、需要我知情的,简明扼要地汇报。关于“寰宇”的持续打压,关于家族内部清理后的余波,关于幻影在全球几个重点区域的布局调整……信息量巨大,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能下床缓慢走动的范围,从暖阁内,慢慢扩展到了门口的回廊。回廊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一口布满青苔的陶缸里养着几尾红鲤。盛夏的阳光被竹叶筛过,落在身上不再是灼人的白亮,而是晃动的、清凉的光斑。我靠在七文搬来的软椅上,看着那几尾鱼在缸底阴影与水面光斑间游弋,一呆就是小半个时辰。

    体力在以龟速恢复,但精神上的某种枷锁,似乎随着那日的坦白和皇甫龙的接纳,松动了些许。尽管噬心蛊像一枚埋在心口的定时炸弹,提醒着我情感的界限,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漂浮的、无根的兵器。皇甫家少家主的身份,祖父亲口说我是他亲孙儿,像两道虽沉重却坚实的锚链,将我钉在了这片纷扰的尘世。

    飞姐一直没有亲自出现,只有通过云深传来的、简短而高效的指令或通报。我知道她在忙什么,也在防着什么。她并没有因为我的“死里逃生”和皇甫龙的介入而发生本质改变。只是,当我再次看到情报中关于她以铁腕手段清理门户、为幻影争取更大空间时,心底那潭死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难以辨析的涟漪。是佩服?是了然?还是……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属于作为养子的复杂牵挂?

    很快,那丝涟漪就被噬心蛊传来的、熟悉的细微悸动所镇压。心口一痛,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绪,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不能动情。不可动心。这是烙印在灵魂上的禁令。

    又过了十来天,我已经能在七雨搀扶下,慢慢走过回廊,到隔壁一间更通风敞亮的花厅里用膳。花厅连接着一个小巧的园林,假山池沼,绿意盎然,虽然规模不大,但景致打理得极为用心,是皇甫龙特意吩咐整理的,说是让我能多沾些“生气”。

    这天傍晚,刚用过一碗清淡的鸡茸粥,七文从外面进来,神色比平时凝重几分。

    “少主,云深管家传讯,少夫人结束了日内瓦的事务,已启程返回。预计明日晚间抵达老宅。”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少夫人明确指示,要见你。”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七雨扶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温毛巾,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透过雕花窗棂,在我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飞姐……要回来了。

    要见我。

    体内的噬心蛊,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传来一阵细微的、细密撕咬的收缩感。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寂的漆黑。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按主子……的意思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

    这条捡回来的命,这场偷来的盛夏,终究要面对它最初的“主宰”。

    我轻轻抚上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触手温润的龙凤玉佩,又碰了碰藏在袖中、指尖那枚冰凉的幻影少主玉扳指。

    皇甫夜,皇甫家少主,幻影的“千面玉狐”……

    无论哪个身份,都注定无法在这场家族与暗影交织的棋局中,真正安然地只做一个倚窗听蝉的病患。

    夜色,渐渐漫过如火晚霞,将清凉与未知一同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