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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把柄
    污浊河的波涛在脚下汹涌,那并非水流,而是凝成实质的、粘稠翻腾的世间恶意。

    它连接万方,吸纳一切污秽与诅咒,自然也通往那些被时光与遗忘尘封的角落,包括传说中已然沉沦的海洋帝国。

    赫莉娅在黑暗中疾行,步伐却不见慌乱。

    她并非慌不择路,而是早有预谋。

    她连续呼唤了好几遍,都无人回应,唯有空洞的回响在充斥着低语与呜咽的河道中应答。

    这似乎在她预料之中,那张沾染血污与疲惫的脸上,并未浮现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你就算逃到那里,又能怎样?”伊洛斯的声音直接在赫莉娅意识中响起,带着虚弱的讥诮,“维瑟米尔不会追入此地的。祂惜命得很。”

    “你也知道祂惜命。”赫莉娅忽地停下脚步,站定于一处相对平稳的、由凝固恶意形成的黑色礁石上。

    污浊的气息在她周围盘旋,却无法真正侵蚀那层由残存神力与极度意志撑开的微弱屏障。

    “所以,我必然握有祂不得不追来的理由——关乎祂存续的关键。我要祂跟我一起跳进这滩浑水,不去,就得死。”

    “把柄?”伊洛斯不解,那点金光微弱地闪烁,“连我都不曾知晓的事,你如何得知?”

    “说实话,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赫莉娅语气微妙,听不出是坦诚还是掩饰,“只是一次尝试。”

    她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你不妨想一想,在你们长久的‘相处’中,维瑟米尔身上有哪些不协调之处?哪些事,全然不像祂那种家伙会做的?”

    论及理性分析与洞察,伊洛斯甩赫莉娅八十条街。

    沉默了片刻,伊洛斯的声音再度响起,条理清晰:“不合理之处多到不计其数。譬如,祂为何执着于延续自身的血脉。”

    灵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冷电。

    “是赫里斯家族,对吗?”伊洛斯骤然道。

    “bingo!”赫莉娅打了个无声的响指,指尖在昏暗中带起微弱的气流,“以祂能与陨落神明对抗的位格,本该如多数古老存在一样,高居幕后,冷漠旁观。”

    “可祂却频繁出手,为赫里斯家族扫清障碍,极力维护,这就很反常。”

    “我不信那样的存在会怀有所谓‘亲情’,”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甚至怀疑,祂是否具有人的情感,或许……正如最初的你。”

    “若非情感,必为利益。”伊洛斯顺着她的思路,语速加快,“换言之,祂想继续‘存在’,离不开自己的血裔后代。”

    “而维瑟米尔虽不常现身,但每次出现,多以年轻姿态……”

    “朱迪斯。”伊洛斯恍然,“你带走了他。”

    赫莉娅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内里的伤痛,让她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带着某种轻快的嘲讽:“纠正一下,是他‘想’跟我走。”

    “黄金铸造的牢笼,终究是牢笼。见过天空的鸟儿,怎会甘心重回方寸之间?”

    “更何况,那只鸟儿,曾真切地触摸过风与云,翱翔于广阔的天地。”

    “可我不觉得维瑟米尔会只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伊洛斯稍一细想,就发现这计划破洞百出,“赫里斯这么庞大的家族,不至于只有朱迪斯这一个年轻小辈。”

    “要是……再加上周然仪这个筹码呢?”赫莉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意识中炸开轰鸣的涟漪,“足够引诱祂过来了吗?”

    周然仪。

    这个名字让伊洛斯那本就虚弱的灵魂残片剧烈一颤。

    她几乎本能地以为赫莉娅指的是自己——这个从神骸中诞生的、不听话的意识。

    但下一秒,理性与逻辑迅速压倒了那瞬间的错认。

    不,赫莉娅指的,是那个“它”。

    那个孕育了她、束缚了她、也给予了她最初“存在”概念的——神骸本身。

    那具古老控制之神的遗骨,魔法协会至高权力的隐秘基石,维瑟米尔·哈里斯用以维系不朽、编织无形罗网的力量源泉。

    “你……把它……”伊洛斯的声音在赫莉娅意识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扭曲的震惊波动,几乎失去了那种空灵的非人质感,“偷出来了?!!”

    这是自她诞生以来,情绪最为“饱满”的一次反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啧!”赫莉娅眉毛高高挑起,侧脸线条显得锋利又带着点玩世不恭,“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我不过是……暂时‘借用’一下。用完了自然会还,说不定还能帮着保养保养。”

    “你!你……”伊洛斯一时语塞,庞大的信息流和逻辑冲突让她几乎处理不过来。

    震惊、荒谬、一丝隐秘的痛快,还有更深的不解交织在一起。

    “你怎么可能做到?!维瑟米尔把那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命眼还重!魔法协会那些老怪物也不是摆设!”

    “且神骸早已被分割,分别镇守在协会几个最核心、最禁忌的秘所,每一处都固若金汤,有古代契约、空间迷锁、概念级防卫术式,甚至可能连接着某些……更古老存在的注视!你怎么可能……”

    她无法想象,这几乎是一件“概念”上就不可能完成的事。

    赫莉娅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难度。

    这不仅仅是闯几个龙潭虎穴,这是在撬动一个延续了无数岁月的、由当世最顶尖势力和古老存在共同维护的权力与力量体系的根基。

    说是登天之难,毫不为过。

    但,谁让她恰好有那么一群……嗯,“志同道合”、同样对现有秩序深恶痛绝、且一个比一个能惹是生非的“朋友”呢?

    咳咳!不对,是心怀正义、向往自由、勇于反抗不公的战友!

    关于周然仪,关于这具神骸的真相,一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着。

    知晓其存在且还活着的,要么早已沦为丝线下的傀儡,身不由己;

    要么,就成了那操纵丝线的棋手之一,成为这隐秘统治的一部分。

    而赫莉娅,以及她的老师莫比休斯,是这条黑暗规则下,罕见而刺眼的“例外”。

    莫比休斯,那位全大陆最强的火魔法使,当年究竟窥探到了多少真相,又为此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赫莉娅至今不敢深想。

    但老师用生命践行的道路,用灵魂最后的自毁扞卫的尊严,早已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里。

    身为他的学生,赫莉娅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会低头认命的孬种。

    你们想瞒天过海?想用这具冰冷的遗骸,让大陆上所有觉醒魔力的灵魂,都在无知无觉中沦为你们指尖的提线木偶,沦为维持你们权柄与不朽的养料?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就在维瑟米尔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注在如何“处理”她这个意外诞生的容器、如何“回收”伊洛斯这个不听话的“部件”时,被困于命运狭间、只剩下一缕脆弱残魂的赫莉娅,可没有坐以待毙,顾影自怜。

    她赌上灵魂进一步消散的风险,一次又一次地压榨、透支着那本就残破不堪的灵魂本源,将关于“周然仪”的残酷真相、关于那遍布大陆的无形丝网、关于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隐秘操控,以最凝练、最直接的方式,传递了出去——

    传给那些她认为有可能理解、有可能反抗、有可能在绝境中仍愿点亮一簇火焰的人。

    恐惧的,怯懦的,自认无力而选择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继续当“聪明人”的……她无法强求。

    那是他们的自由,他们选择在丝线下苟活的权利。

    但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像莫比休斯那样的“傻子”。

    总有那么一些人,胸中燃烧着无法被彻底磨灭的火种,愿意用自己这微弱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星星之火”,去尝试点燃,去尝试烧毁那密密麻麻高悬于所有人头顶、试图操控命运与灵魂的、无形而坚韧的“蛛网”!

    一具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尸,一堆失去了温度和意志的枯骨,凭什么?凭什么能成为绊住亿万人前进之路的巨石?凭什么能被奉为比千万鲜活生命更珍贵的“圣物”?

    又凭什么,能成为勒死一代又一代人自由呼吸与渴望的、最冰冷无声的绞索?

    可它,终究不过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一件死物。

    一具无魂无魄、无思无想的陈旧遗骸。

    它凭什么?

    又怎配?

    去束缚,去扼杀,那无数挣扎着、燃烧着、向往着天空与自由的炽热的灵魂?

    “如果你带走了周然仪,那维瑟米尔怕是要对你展开铺天盖地的追杀了,你现在的处境……”伊洛斯的话忽然顿住。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关键——赫莉娅停下了。

    在这危机四伏、本应争分夺秒逃离的污浊河中,她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你在等什么?”她问。

    “你猜?”赫莉娅眼中那点狡黠的光芒再次亮起,在这纯粹的黑暗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伊洛斯沉默了片刻,基于她所知的一切变量进行推演:“……你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以为是之前曾帮助过赫莉娅的那来源于命运的力量又再度出手了。

    “不,”赫莉娅缓缓摇头,污浊的河水在她脚下拍打出无声的浪花,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稠的黑暗,望向千里之外,那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身影。

    “不是等待命运。而是等待……足以斩断命运丝线的勇气,与力量。”

    她站在那里,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静候着必将涌来的、改变一切的涟漪。

    时间在污浊之河中失去了刻度,唯有粘稠恶意无声奔流。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直到——

    “嗤啦!”

    一道银白与幽蓝交织的裂缝,如同撕裂黑色天鹅绒的利刃,骤然刺破这永恒的晦暗。

    光芒不算强烈,却足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痛。

    两道身影从那裂缝中跌撞而出。

    前面是雪夜莺,她标志性的慵懒从容消失不见,斗篷边缘焦黑破损,发丝凌乱,脸色是魔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手中短杖的光芒明灭不定。

    她身后,被半推半拽着拉进来的,正是朱迪斯。

    他此刻更是狼狈,华服沾满不知名的污渍与破损,脸上带着擦伤,棕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紧紧抿着唇,那双遗传自古老血脉的银灰色眼眸里,混杂着惊魂未定、屈辱,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了悟后的冰冷。

    显然,将他们送来此地的“旅程”绝非坦途。

    雪夜莺站稳身形,甚至没多看赫莉娅一眼,只是快速扫过周围环境,确认当下是否安全。

    她手腕一翻,弹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金币,正面雕刻着一个蜷曲着的模糊的人,屈指掷向赫莉娅,声音带着一贯的事不关己,却因疲惫而略显沙哑:“人我带到了,契约完成。”

    “记得回来付我尾款。”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回应,她身侧再次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身影向后一退,便彻底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裂缝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也随之湮灭。

    污浊之河重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恶意在无声翻涌。

    突然失去光源,朱迪斯不适地眯起眼,更令他感到不适的是皮肤上传来粘腻阴冷的触感,仿佛有无数湿滑的、无形的虫豸正试图透过衣物,钻入他的毛孔。

    一阵源自本能的寒意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悄然亮起,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的恶意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光芒的源头,隐约与他血脉深处某种共鸣相连。

    朱迪斯身体僵住。

    一路被强行带离赫里斯家族重重保护的庄园,经历数次凶险拦截,所有的疑惑、愤怒与隐隐猜测,在这屏障自主亮起的瞬间,轰然落地,砸得他心头一片冰冷的死寂。

    备用身体……

    老祖宗精心准备的、承载其不朽意志的……容器。

    原来那些看似严苛的保护,那些资源不计代价的倾斜,那些“家族未来希望”的期许……

    真相,竟如此赤裸而残酷。

    赫莉娅对身侧朱迪斯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视若无睹。

    她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凝在掌心那枚看似寻常、却重若千钧的金币上。

    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币面,上面镌刻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王朝的诡谲纹路,另一面则是能摸出一个蜷曲着的人的形状。

    她微微屈指,金币在指间轻巧地翻转了一个面,边缘磕碰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清响。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凭着触感,仔细检查着这枚来之不易的金币。

    她甚至不敢拿得太近,生怕自己闻见上面驱之不散的血腥味。

    即便没有,也可以想象得到这背后数不尽为它而流血牺牲的人。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金币塞入胸口的秘袋,与她胸腔内搏动的心脏仅隔着一层血肉与衣料。

    做完这一切,赫莉娅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散入死寂的空气中,没有松驰,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然。

    所谓的古神遗骸,那令维瑟米尔汲汲营营无数岁月、让魔法协会甘愿化身守墓人、足以牵动大陆力量格局的至高之物……

    到头来。

    也不过是,一枚可以被她随手掂量、随意收起、稳妥地置于心口旁,宛如一件寻常玩物的,小玩意罢了。

    她看向朱迪斯伸出手,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响起:“走吧,不然就得跟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终身相伴了。”

    朱迪斯咬了咬牙,压下喉间的腥甜与翻涌的苦涩,搭上赫莉娅的手,跟着她沿着污浊之河某种无形的流向,继续前行。

    那层淡金屏障忠实地环绕着他,既是保护,也是讽刺的烙印。

    路途沉默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