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荒原——
北境的荒原在初冬的寒风中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萧索。
碎骨堡——前领主哈里斯男爵的领地,如今已是一片肃杀的景象。
堡门前的广场上,血迹刚刚被粗糙地冲刷过,与泥土混成暗红色的泥泞,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几具穿着贵族服饰的尸体被草草堆在角落,用麻布盖着,那是哈里斯男爵和他的几个儿子。
他们因多年暴虐统治、虐杀领民、甚至与魔兽走私者勾结的罪名,在清晨被“赫莉娅公主”——伊洛斯——亲自下令处决。
伊洛斯站在城堡主楼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正在忙碌整编的士兵和匆匆赶来接管政务的平民官员。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猎装,外披墨蓝色斗篷,火红色的发辫在寒风中纹丝不乱。
宝石蓝的眼眸中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下方刚刚发生的流血事件与清扫猪圈无异。
“殿下,领地账目和罪证已初步整理封存,按您指示,将由新任的平民政务官布鲁姆暂时接管,直至皇都正式委任。”
一名年轻的书记官恭敬地汇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很好。告诉布鲁姆,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的领民安置计划和春耕预案。”伊洛斯的声音清晰而毫无波澜,“那些被哈里斯强占的土地,立刻丈量,按户分配。反抗者,与哈里斯同罪。”
“是、是!”书记官慌忙退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冲到露台下嘶声喊道:
“殿下!紧急军情!西面黑森林边缘的魔兽……暴动了!规模前所未有,已经冲破了两道警戒线,正在向碎骨堡和附近的村庄蔓延!”
露台上一片死寂。
刚刚处理完贵族,魔兽就来袭?
伊洛斯眉头微蹙,但眼神中并无慌乱,只有被打断计划的不耐。
“卡莱尔团长。”她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的皇家骑士团团长。
前不久埃里克担心赫莉娅身边无人可用,便将卡莱尔送了过来,名义上说是协助,但伊洛斯心里明白,实际上就是在监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拿对方怎么办,因为无论是以她现在的身份,还是记忆中赫莉娅与卡莱尔的相处方式,她都不会在明面上跟对方过不去。
她可没忘了与赫莉娅的赌约。
“殿下,黑森林魔兽虽有周期性骚动,但如此规模、且直冲人类聚居点而来,极不寻常。”卡莱尔沉声道,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我建议立刻组织防御,并派人向后方求援,同时探查异常原因。”
伊洛斯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际,那里仿佛聚集着一层不祥的阴霾。
“求援太慢,探查延误战机。魔兽既已出林,便是威胁。”
“威胁,就要在造成更大损害前清除。”
她转身,斗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士兵,包括你的骑士团。我亲自带队,即刻出发镇压。”
“殿下!”卡莱尔吃了一惊,“魔兽暴动原因不明,贸然出击风险极大!”
“况且我军刚经历……方才行动,尚未休整。”
“正因刚经历行动,士气可用。”伊洛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拖延,只会让更多村庄化为废墟,让刚刚看到希望的领民再次陷入恐惧。”
“卡莱尔团长,执行命令。”
她的决策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独断。
伊洛斯这么做,无非是因为现在处在关键节骨眼上。
她刚处置了当地的领主,魔兽就暴动了,若她没能及时解决好此事,以她现在处处结仇、四面楚歌的境地,只怕会被那些贵族们群起而攻之,扬言她的改革是灾祸的导火索。
她不能让那些恶心的吸血鬼抓住任何一处可以挑她毛病的地方,也绝对不会向任何试图阻碍她前进的敌人让步。
卡莱尔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蓝眼睛,心中那丝从今早处决哈里斯时就开始萦绕的疑虑,再次浮现。
赫莉娅的行事风格,比起半年前……更添了一种近乎无情的效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对“伤亡”和“风险”都漠然视之的笃定。
以前她有这么冷酷吗?卡莱尔扪心自问时,隐约也得到了答案。
但军令如山。
卡莱尔压下疑虑,握拳捶胸:“遵命,殿下。”
黑森林边缘的战场,已然化为地狱。
与寻常魔兽不同,这群从森林深处涌出的怪物——形似巨狼却披着骨甲、獠牙外露的“噬脊兽”;能够短距离滑翔、喷吐腐蚀酸液的“翼蝠”;甚至还有几头宛如移动小山、皮肤如同岩石的“地行罴”。
它们的行为透着一股诡异的协调性。
它们会佯攻、会包抄、甚至会优先攻击阵型中的指挥官和施法者。
虽然没有智慧生物那种明确的战术交流,但那种初等的、基于本能却又超越本能的协作,让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也感到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它们受伤后的反应。
一头噬脊兽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没有立刻倒下或疯狂,而是呜咽着后退,由另外两头同伴掩护,缓缓退入兽群后方。
这绝不是普通魔兽能做到的!
“左侧!盾墙顶住!弓箭手集中射击那些翼蝠!”伊洛斯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传来。
她并未躲在后方,而是亲临前线,手中希欧多尔闪耀着耀眼的赤红色魔法光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带走一群魔兽的生命。
她的动作高效、简洁,没有丝毫多余,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
然而,战况依旧惨烈。
魔兽的数量和诡异战术让人类防线承受着巨大压力。
“团长!第三中队顶不住了!请求支援!”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官嘶吼着。
卡莱尔刚砍翻一头噬脊兽,闻声望去,只见左侧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士兵们被数倍于己的魔兽围攻,不断有人倒下。
“殿下!左翼需要增援!”卡莱尔朝伊洛斯喊道。
伊洛斯正一发火焰弹爆掉一头翼蝠的头颅,闻言目光扫过左翼,又看了看中央和右翼的压力评估,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命令第三中队向中央收缩,放弃左翼外围阵地。调预备队填补中央缺口,弓箭手覆盖左翼后撤路径。”
“放弃阵地?那后面的村庄……”卡莱尔愕然。
“村庄可以重建,有生力量不能在此耗尽。”伊洛斯的声音冰冷,“执行。”
这道命令意味着要牺牲一部分来不及撤出的士兵,以及放任一部分魔兽冲过防线,袭扰后方。
卡莱尔的心沉了下去。
这确实是“高效”的决策,最大化保存整体战斗力,但……太冷酷了。
而且,一开始,赫莉娅分明是以要保护村庄的理由要求尚未休整完毕的队伍进攻,现在又要他们舍弃阵地后撤……
这就是自相矛盾。
从前的赫莉娅公主也会做出艰难抉择,但绝不会如此迅速、如此毫不犹豫地就决定牺牲部分部下。
反而,她是那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别人的人。
如今怎么会……
战斗在血腥中持续。
最终,凭借伊洛斯强悍的个人实力和冷酷高效的指挥,兽群被击退了,留下了满地人类与魔兽混杂的尸体。
阳光穿透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
清点伤亡时,气氛沉重得可怕。
士兵阵亡超过百人,伤者更多。
而魔兽的尸体虽然铺了一地,但森林深处依然传来令人不安的嘶吼。
伊洛斯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她身上几乎纤尘不染,只有几滴飞溅的兽血点缀在斗篷边缘和手背上。
她看着下方忙碌救治伤员、收殓同伴尸体的士兵们,眼神依旧平静,仿佛那惨重的伤亡数字只是报告上的一个条目。
“殿下,”卡莱尔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魔兽行为异常,背后恐有蹊跷。是否先稳固防线,探查清楚再……”
“不必。”伊洛斯打断他,目光投向幽深的黑森林,“异常?无非是某种魔法影响,或者有更高阶的魔兽在驱使。”
“无论是什么,既然造成了威胁,那就根除。”
“传令,轻伤者原地休整,重伤者后送。”她声音冷酷,“其余人,一小时后随我进入森林,清剿残余,找出源头。”
“殿下!”卡莱尔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士兵们刚刚经历苦战,急需休整!森林内情况不明,贸然深入是送死!”
伊洛斯转头看向他,那双宝石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卡莱尔的身影,但其中的情绪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满,而是一种……仿佛高等存在看待不懂事造物的、略带不解的漠然。
“卡莱尔团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威胁不会因为你的疲惫而消失。”
“今日的牺牲,是为了避免明日更大的牺牲。”
“若因恐惧伤亡而止步,之前的血就白流了。”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
卡莱尔张了张嘴,看着伊洛斯那双非人的平静眼眸,又看了看下方疲惫不堪、眼中带着恐惧的士兵们。
最终,他握紧了拳头,低下了头。
“……不敢。遵命,殿下。”
怀疑的种子,已在他心中深深种下。
眼前这位公主的强大毋庸置疑,但她的变化……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气氛紧绷的时刻,后方传来新的动静。
一队身着仁爱教会白底绿纹袍服的人马,在一小队帝国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战场边缘。
为首的,正是一身简洁法师袍、气质温婉却目光沉静的斯黛莉。
仁爱教会擅长治疗、驱散负面能量,也负有监视和应对魔兽异常活动的职责。
他们接到黑森林异动的报告后,便从最近的教堂出发前来支援,领队的恰好是正在附近参与教会交流活动的斯黛莉。
斯黛莉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土坡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她的“妹妹”赫莉娅。
对方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斯黛莉的心微微一沉。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对方穿着沾血的戎装,但那站姿、那眼神、那周身萦绕的冰冷气息……都与她记忆中温暖的赫莉娅相去甚远。
更不用说,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和哀伤,以及周围士兵们看向伊洛斯时那敬畏中夹杂着一丝恐惧的眼神。
仁爱教会的修士和修女们立刻投入到伤员救治中。
斯黛莉则带着几位高阶牧师,走向伊洛斯和卡莱尔。
“阿娅。”斯黛莉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听闻黑森林异动,教会前来协助。”
“看来……我们来迟了一步。”她的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
“姐姐。”伊洛斯点了点头,语气是符合身份的平淡,“确实迟了。魔兽已被击退,但源头未除。”
“你们来得正好,可以帮忙救治伤员,稳定后方。”
一位跟随斯黛莉前来的、年长的仁爱教会主教看着满地伤亡,忍不住叹息:“如此惨重……殿下用兵是否太过急切了些?若能稍作周旋,探查清楚,或许……”
他话未说完,旁边几名正在搬运同伴尸体的士兵中,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查什么查……根本就是让咱们送死……”
“哈里斯刚死,魔兽就来,哪有这么巧……”
“……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边缘,清晰可闻。
伊洛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非议,而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低语背后,是正在蔓延的、对她“身份”和“行为”的怀疑。
卡莱尔眼中的疑虑,斯黛莉平静表象下的审视,还有这些士兵的怨言……都在刺痛她那份建立在“完美扮演”之上的自信。
她为了成为更“完美”的赫莉娅,摒弃了犹豫,强化了决断,推行了雷霆手段。
她认为自己做得比原主更好!
可现在,为什么换来的是怀疑?
“急切?”伊洛斯转向那位主教,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魔兽冲破防线时,可曾与你们商议是否‘急切’?”
“我的士兵用性命挡住它们时,你们仁爱教会在哪里?黑森林的异常监视,本就是你们教会的职责!”
“是你们的失职,导致了今日的伤亡,延误了我的计划,现在反倒来质疑我的决策?”
这番话尖锐而毫不留情,直接将责任推给了教会。
斯黛莉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是赫莉娅会说的话。
赫莉娅或许强势,但绝不会如此公开地、不留余地地指责一个重要的协作势力,尤其是在己方也付出惨重代价、需要对方协助救治的时候。
这更像是……恼羞成怒,是对于自身权威被质疑的过度反应。
斯黛莉上前一步,挡在脸色尴尬的主教面前,目光平静地看向伊洛斯:“赫莉娅,教会确有监察之责,但魔兽暴动原因复杂,未必全是失察。”
“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稳定局面,并探查异动根源,避免再次发生,而非相互指责。”
“相互指责?”伊洛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她向前一步,几乎与斯黛莉面对面,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冰冷锋芒。
“姐姐,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些话?帝国的公主殿下?还是仁爱教会的代表?”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我的姐姐,就该明白,我现在所做的,是在清扫北境的污秽,是在建立新的秩序!”
“任何阻碍,无论是腐朽的贵族,还是失控的魔兽,亦或是……”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斯黛莉和她身后的教会人员。
“……效率低下却喜欢指手画脚的所谓‘协助者’,我都会清除掉。”
斯黛莉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充满攻击性的话语,而是因为伊洛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偏执的冰冷光芒,以及那番话里流露出的、将一切人和事都视为“需要清除的阻碍”的非人逻辑。
这绝不是赫莉娅!
赫莉娅心中有坚持,有锋芒,但更有温度,有对生命的敬畏,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将牺牲视为“清扫”的必要代价,更不会对心怀善意的援助者报以如此敌意。
“清除?”斯黛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审视,“赫莉娅,你看看周围!”
“看看这些为你而战、现在却躺在血泊里的士兵!看看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领民!”
“你要建立的‘新秩序’,就是建立在如此冰冷的计算和牺牲之上的吗?”
“父亲和兄长知道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你懂什么!”伊洛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更多人的注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斯黛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剥开她精心维持的伪装,直刺她内心那份开始动摇的自信。
“你以为维持现状、温吞水似的改良就能改变什么吗?这个世界的规则本就残酷!软弱和犹豫只会带来更多的悲剧!”
“我做得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做!”
“如果你,还有你们——”她猛地指向周围沉默的士兵和教会人员,“——如果连你们都不能理解,不能追随,那只能说明你们愚昧!短视!”
这番彻底失态的、充满攻击性和自大感的言论,让全场一片死寂。
卡莱尔团长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几位仁爱教会的高层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士兵们则低下了头,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斯黛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眼神却依旧冰冷陌生的“妹妹”,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争论,只是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是我认识的赫莉娅。”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伊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利箭射中。
她死死盯着斯黛莉,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她没有再咆哮,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带你们教会的人,离开我的战场。北境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说完,她猛地转身,斗篷扬起一片尘土,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临时营帐,留下一个僵硬而孤傲的背影。
斯黛莉没有再看她,转向卡莱尔团长和仁爱教会的同僚,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救治和善后工作。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裂了。
不久后,“赫莉娅”与“斯黛莉”两位公主在北境战场激烈争执、不欢而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仁爱教会内部,对于这位行事愈发激进、性格大变且对教会缺乏尊重的“铁腕公主”,评价急转直下。
相反,沉稳仁厚、在魔法和治疗领域都展现出卓越天赋与品性的斯黛莉,开始进入一些教会高层的视野。
“或许,”某位枢机主教在私下会议中沉吟道,“我们并非只有一位值得关注的公主。北境的混乱,需要一股更温和、更符合圣光教义的力量去平衡。”
而碎骨堡外的临时营帐内,伊洛斯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她面前放着一面简陋的铜镜,镜中映出赫莉娅完美却冰冷的脸庞。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我……错了吗?”她低声自语,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确定的彷徨,“我明明在做得更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怀疑的毒藤,开始在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自信堡垒上,悄然滋生。
赌约的时限,正在一天天逼近。
而窥探真相的眼睛,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要输了,但她却不想认清这个现实。
因为承认这个现实,就是在否定她这个人,否定她的一切作为,否定她存在的合理性。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