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清晨，天际的流光便开始增多。

    最初是零星的剑光，大多来自西北方向，气息凌厉，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

    他们落地后，几乎都先遥望湖中心高台上供奉的少岚断剑，静立片刻，方才默默入场。

    李新认得其中一些服饰，有剑岚宗的弟子，也有其他宗门的修士。

    他们的表情肃穆，眼神中除了哀悼，更有一股压抑的怒火与决绝。

    午后，抵达的修士群体开始变得庞大而多样。

    有驾驭着各式飞行法器的宗门队伍，旌旗招展，弟子成列。

    也有诸多化形与未化形的妖族，他们沉默地降落在外围，对周遭投来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只是静静望着会场方向，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灼热与悲伤。

    也有三五成群、或独自前来的散修。

    他们衣着各异，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风尘仆仆，脸上多是历经磨难的沧桑。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或法器上残留着与魔气搏杀后的痕迹。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远离中心区域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白色旌旗上的名字时，常常会停顿良久，或许其中有他们的相识、故友，甚或亲人。

    甚至还有一些炼气期的低阶修士，不过显然是跟随他们的长辈前辈们一同到来的。

    李新望着那些低阶修士的身影，心中微动。

    一位炼气后期的青年修士，御着一柄品相极差的飞剑，摇摇晃晃地落在人群后方。

    他身上那件白色素服，料子粗糙，腰间甚至连一条玄黑丝绦都没有，只用一根麻绳代替。

    但他望向湖边那面“剑”字大旗的目光，却炽热得惊人。

    剑岚宗弟子并未因他修为低微、衣着简陋而有半分怠慢。

    一名值守的筑基弟子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语调平和地为他引路。

    那青年修士受宠若惊，连连还礼，随后跟在剑岚宗弟子身后，一步步走入那片素白的帷幔之中。

    李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礼者，不敢不敬也。

    剑岚宗此举，便是“敬”字。

    敬的不是修为，不是出身，而是那份不远千里赶来、只为送牺牲者一程的心意。

    第二日。

    来的修士也愈发多了。

    而且与昨日不同的是，来得大多都是风尘仆仆。

    稍微听了一番他们的谈话，李新才知道其中大多都是从战场上赶过来参加这祭奠大会的，而且前方战场仍然有大量人族修士和妖族正在与魔族战斗。

    看来这些人也是抽空才来这里的，或许也是能休整一下才到此的。

    不仅如此，正气盟中的核心高层，几乎也齐聚于此，看来对这场大会还是很看重的。

    李新还看到了之前在正气盟总部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位长老，他们与各宗宗主、妖王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气氛凝重。

    这些大人物的到来，并未引起骚动，反而让场中的肃穆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人族妖族，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汇聚到会场中央。

    趁着大会尚未正式开始，李新仔细打量着剑岚宗的布置。

    整个祭奠会场的布置，简洁、庄重，却蕴含着无声的力量。

    素白帷幔围出的区域足有千丈见方，布料并非凡品，乃是“雪云缎”，微光流转，不染尘埃。

    其上以玄黑丝线绣制的剑形纹路，细看之下，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是一式精妙的剑招轨迹，隐隐有剑气暗藏，既是对剑岚宗剑道的彰显，也似乎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温和的防护阵法，隔绝内外，维持着场内的肃穆。

    入口处那两杆十丈高的白色大旗，“剑”、“岚”二字墨迹淋漓，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离得近了，能感受到字迹中蕴含的磅礴剑意与深沉悲痛，仿佛书写者将满腔情感都倾注其中。

    风吹旗动，猎猎作响，那墨色仿佛要活过来，化作冲天剑气。

    广场以特殊法术平整过，铺设着不知名的白色细砂，走在上面松软无声。

    数千白色蒲团排列得整整齐齐，纵横成线，用的是“静心草”编织，有宁神定气之效。

    中央高台完全由白玉砌成，高约三丈，四面有九级台阶。

    台面宽阔，可容纳数十人站立。

    香案、祭台均是以同样的白玉雕琢，线条简洁古朴。

    香案上，三牲祭品并非寻常猪牛羊，而是以灵谷、灵果精心制作而成的祭品，形貌栩栩如生，更蕴含纯净灵气。

    鲜果香花也非凡品，皆是灵植，散发着淡淡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供奉于香案正中的那柄断剑——少岚剑。

    即便剑身已断，它依然被精心擦拭摆放，断口处并无锈蚀，反而隐隐有暗光流动。

    一缕若有若无、却无比精纯凛冽的剑意萦绕其上，仿佛主人最后的不灭意志。

    高台两侧，数十面白色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每一个墨写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牺牲。

    李新默默数着，旌旗的数量还在缓慢增加，有剑岚宗弟子正将新写好的旗帜竖起。

    关于张少岚的谈论，在这两日间，李新听到了许多。

    “张师兄……天纵之资，我入门时，他已凝婴，曾指点过我剑术基础，虽只寥寥数语，却让我受益至今。”

    一位年轻的剑岚宗弟子，眼圈微红地对同伴低语。

    “张少岚之剑，浩然而正，凌厉中含慈悲。去年魔兽潮，他曾一剑斩灭大量金丹期魔将，救下我等一介散修，却不留姓名，飘然而去。”

    一位中年散修感慨道，向高台方向郑重行礼。

    “剑岚宗有此子，本当再兴盛千年。可惜，可叹！”

    一位其他宗门的长老摇头叹息。

    “听闻他陨落前，已触及化神门槛……若非为了阻那魔族圣子，为人族争取时间……”

    “何止天赋！”

    一位与剑岚宗交好的宗门修士接口，语气带着敬意与痛惜。

    “张少岚品性高洁，尊师重道，待同门如手足，对道友诚挚，对后辈提携。剑岚宗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服。便是其他宗门世家的子弟，提起张少岚，也多是钦佩。他并非只知修炼的剑痴，宗门事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如此人物……唉！”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