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
红烛高燃,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与熏衣香。
被一众宫婢细心梳洗装扮过的庾晚音,缓步踏入夏侯澹的寝宫时,指尖都忍不住微微蜷缩。
宫婢们退下后,偌大的寝宫便只剩她一人,庾晚音攥着衣角,僵硬地坐在铺着明黄色云龙锦缎的龙床边,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真的要留在暴君的寝殿,与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同榻而眠吗?
若是待会儿她稍有不慎惹得他不快,会不会直接被拖出去赐死?
越想,庾晚音的指尖便越凉,慌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之际,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传报声。
夏侯澹一身玄色龙袍,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许是处理了一日朝政,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周身的龙威都淡了几分。
庾晚音见状,猛地从床边站起身,屈膝福身,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臣、臣妾参见皇上。”
夏侯澹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快步上前,伸手亲自将她虚扶起来。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力道温和,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爱妃不必多礼,请起。”
庾晚音被他拉着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头垂得更低了。
“天色已晚,夜露深重,爱妃,咱们早些歇息吧。”
夏侯澹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
庾晚音心头猛地一跳,惊得抬头看向他,眼眸里满是慌乱无措:“啊?”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皇、皇上,现下……这么早就休息了吗?”
夏侯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骤然拧紧,深邃的眸子里覆上一层寒冰,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帝王独有的冷冽威压。
“爱妃这话,是不想侍寝,不愿陪朕?”
冰冷的话语砸在耳边,庾晚音吓得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腿都有些发软,连忙慌乱地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皇上恕罪,臣妾、我绝无半分不愿!”
见她吓得花容失色,夏侯澹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眉头也舒展开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几分逗弄后的笑意,就像看着一件合心意的玩物。
“爱妃的自称,看来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松快,
“不过朕心悦你,便破例允许爱妃日后在朕面前,以‘我’自称,不必时刻拘着臣妾的礼数。”
庾晚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连忙屈膝道谢:“谢谢皇上!”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这位传闻中的暴君,也并非全然的冷酷无情,起码对自己,倒是格外宽容。
眼见夏侯澹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庾晚音灵机一动,连忙放软了声音讨好道:
“皇上操劳朝政一日,定然累坏了吧?不如我给皇上捏捏肩,舒缓舒缓筋骨?”
“哦?爱妃倒是有心。”
夏侯澹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嗯,那便有劳爱妃了。”
说罢,他侧身倚在床头,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紧绷的气息渐渐放松下来,尽显疲惫。
庾晚音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揉捏着。
她不敢用力,也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惊扰了这位帝王。
指尖抚过肩头结实的肌理,能感受到他平日里深藏的力量,可此刻的夏侯澹,却安静得不像话。
捏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身前的人便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胸膛微微起伏,竟是真的睡着了。
庾晚音停下动作,试探着伸出手,在他紧闭的眼前轻轻晃了晃,夏侯澹依旧安睡,没有丝毫反应。
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回手,轻轻退到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熟睡的帝王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夏侯澹。
褪去帝王的威严与暴戾,他安安静静地倚在床头,双目紧闭,剑眉舒展,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得的祥和气息,褪去了杀伐之气,竟像个毫无防备、安然熟睡的少年郎,干净又纯粹,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庾晚音看得有些失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想要触碰一下那看似冰冷的脸颊。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距离他的肌肤只剩分毫。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夏侯澹肌肤的刹那——
原本紧闭双眼的男人骤然睁眼!
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毫无预兆地睁开,里面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只有淬了冰一般的狠厉与冷冽,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苏醒,吓得庾晚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等她收回手,夏侯澹手腕猛地一抬,铁钳般的大手瞬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嗯?”
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更显压迫。
夏侯澹眼神阴鸷,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那股狠戾之气扑面而来,让庾晚音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皇、皇上……”
她吓得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连指尖都在发凉。
方才那点莫名的心动与柔软,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人是手握生杀大权、喜怒无常的暴君!
夏侯澹盯着她受惊如兔的模样,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开。
他微微挑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看来爱妃,是迫不及待想要亲近朕了?”
庾晚音脸色一白,慌忙想要摇头辩解:“我没有……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失态的举动,越急越说不出话,眼眶都微微泛红。
夏侯澹却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手腕微微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鼻尖几乎相抵,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龙涎香与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让庾晚音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她紧张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夏侯澹看着她这副羞怯慌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的狠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不等庾晚音反应过来,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强势与掠夺的深吻,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庾晚音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都懵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手脚发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庾晚音觉得嘴唇发麻发疼,几乎喘不过气,夏侯澹才缓缓松开她。
他微微喘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大掌轻轻抬起,亲昵地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晚音,你果真深得朕心。”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庾晚音还没从刚才的亲吻中回过神,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下一秒,夏侯澹直接弯腰,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臂力惊人,轻轻松松便将她抱起,转身便朝着龙床走去。
“皇上!”庾晚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却又慌忙松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夏侯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云龙锦被上,不等她起身,便俯身压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庾晚音瞬间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开口:
“皇上、皇上,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夏侯澹动作一顿,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哦?爱妃此话怎讲?”
庾晚音咬着下唇,鼓起全部勇气,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
“我们、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彼此都还不熟悉……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先慢慢相处,先培养培养感情?这样……这样太快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夏侯澹的眼睛。
寝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夏侯澹盯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刚刚还温柔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硬,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
“爱妃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
“你入宫便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这天下都是朕的,更何况是你?”
“朕想要干什么,便干什么,何须与你讲什么道理、培养什么感情?”
他的话语冰冷刺骨,一字一句砸在庾晚音心上,让她浑身一颤。
夏侯澹说着,再次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这一次,庾晚音像是被彻底刺激到了,心底的恐惧与抗拒瞬间爆发。
她用尽全身力气,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一甩手,硬生生挣脱了夏侯澹的掌控。
“不要!”
她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直退到冰冷的床角,才紧紧蜷缩起身体,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望着夏侯澹,眼底满是惊恐与防备。
那模样,无助、脆弱,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害怕。
夏侯澹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的庾晚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惊恐不安的眼神,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遥远又清晰的记忆——
那是他刚穿越成这个暴君的时候,刚来到这陌生的古代,孤身一人,面对满朝文武、深宫高墙,他也曾这般紧张、心慌、无助、害怕,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幼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眼前的庾晚音,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一样的手足无措,一样的惶恐不安,一样的在这深宫里,找不到一丝安全感。
心头那股汹涌的占有欲与戾气,在这一刻像是被一盆冷水狠狠浇下,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
夏侯澹缓缓收回手,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复杂难辨。
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发怒,只是深深地看了庾晚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最终,他猛地甩了甩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
“罢了。你既不愿,朕不逼你。你在此好好休息,朕去偏殿。”
话音落下,夏侯澹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玄色的龙袍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殿门被轻轻合上。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庾晚音一人。
她依旧蜷缩在床角,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夏侯澹真的离开,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彻底落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软软地瘫坐在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宫内却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