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全人类吗? 阮平夏咀嚼这个过于庞大的词汇,企图将她置于道德的高地,她抬眼看着医生鬼,又缓缓扫过其他诡异,只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他们说得那么崇高,仿佛痛苦只要被冠以“价值”之名,就自动镀上了金边。
但是,凭什么无辜者要为全人类的原罪和贪婪买单?
人类的基因缺陷,是全体人类的宿命,凭什么要单独绑架一个基因趋向完美的人来赎罪、献祭?
这些掌握权力和技术的人,自行定义“谁可以被牺牲、谁有价值活着”。
今天可以为了进化牺牲她们,明天就可以定义老弱、病患、底层是物种累赘,批量清除。
如果所谓“进化”,要靠践踏生命伦理才能实现,那进化出来的新种族,只是更强壮、更冷血、更没有人性的怪物,不是更高级的文明。
凭什么要她痛苦地接受这一切之后又轻飘飘的和她说,你的痛苦是必要的代价,是微小的尘埃,
彭奕的死亡真相不值一提,
小曜小美他们的存在痛苦也不足为道,
所有生命在这个“崇高理想”面前就可以被肆意践踏,此刻还要让她满心欢喜接受自己的伟大价值?
她或许可以接受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自己,但绝不是以这种荒谬的方式。
阮平夏不认为自己和这些鬼东西争辩就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如果他们自认为自己是高尚的,他们的出发点是正义的,他们就不会以“进化”为名剥夺她个体权利,不会忽视程序正义和知情同意,今天她和那些克隆体小孩就不会在这个疗养院里。
“所以……不管我怎么想,愿不愿意,其实都没有区别,对吗?” 阮平夏看着这里的每个人,他们当中有好些人她看过他们的资料,一个个全都是行业里的高智人才研究员,这些人做起恶来却远比普通人更阴险、藏得更深。
“当然不一样,如果你能配合,所有的事都将事半功倍,我们也会向你保证,你这一生可以像普通人那样度过,结婚生子,拥有爱你的家人。”说话的是艾莉丝管家,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阮平夏笑了一下,想起来某位着名作家曾说过的一句名言——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甜蜜的陷阱,只告诉她,她所能得到的,却不说,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答应你们的话,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交换?你们说得这么好听,真要是这么好的事,又怎么需要大费周章瞒着我。”
“平夏小姐,很高兴能和您如此平和地谈论这件事。”艾莉丝管家作为疗养院的“代言人”上前来说话,“我们一直认为,您不知道这件事对您的身心健康更有利,我们的初衷本是希望您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着,在这里我们也会给予您像家人般的温暖与照顾。”
“但如今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我想您肯定能冷静思考,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艾莉丝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深了些,“您放心,我们对您的期待其实非常符合自然规律,也完全在您的能力范围之内。”
“首先,您需要付出的,是更深度的‘配合’与‘信任’。这不仅仅是配合检查,而是在充分了解我们共同目标的基础上,主动将您的健康与生活,纳入一套更科学、更长远的管理体系。”
“其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她的目光变得格外专注,语气慎重,“为了确保这份独一无二的‘生命蓝图’能够稳定、优化地传承,并在可控的环境中得以研究和延续,”
“我们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为您规划最理想的人生伴侣与家庭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阮平夏的表情,用词极其考究:“这将是一次基于最前沿基因科学、心理适配性以及长远健康评估的、最优质的结合。”
“疗养院会为您在全世界范围内,筛选出基因优秀、身心健康、背景清晰的理想伴侣。您将在最好的环境、最周到的保障下结合,并孕育下一代。”
“您的孩子,从诞生前就将受到最严密的保护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拥有您无法想象的、光明而安全的未来。”
“另外,在一些关乎您自身核心安全与项目整体利益的关键人生节点上,例如重要的生活环境变更、特殊的健康干预时机等,我们希望,您能以‘核心伙伴’的视角,充分信任我们的专业判断,与我们共同决策,”
“或者说,服从最为理性和有利的安排。”
“这并非剥夺您的自由,平夏小姐,恰恰相反,这是在为您和您未来血脉的‘绝对安全’与‘最大利益’,构建最坚固的护栏。”
艾莉丝说完,静静地微笑着,等待着。
所有鬼也都围着阮平夏,观察着她的反应,等待着她的回答。
“就这样啊?”阮平夏脸上挂起一个微笑,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冷嘲。
原来不止是我。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不带情绪,只是一个冰冷的认知。
他们要我的现在,还要我的未来,要我的血脉。一代,两代,无穷代。像培养皿里不断传代的细胞系,永远在他们的观察窗下。
艾莉丝描绘的“光明未来”在她听来,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永久监控下的生殖实验,基因连锁的世代样本,一个从她子宫开始、永无止境的观察链。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的孩子,从受精卵开始就被标注编号,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啼哭、每一次生长痛都被记录分析。
然后重复她的路,被安排“最优结合”,再生下新的样本……
一个永恒的循环。
一座用血脉砌成的、越来越高的观测塔。
而她,是塔基的第一块砖。
“听起来,你们把后面几十年……甚至更久的事情,都计划好了。”阮平夏没有说“我”,说的是“你们”,她在微妙地切割自己和这个庞大计划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吗?他们的目的不止是她,就连她那没影的后代也已经在计算范围里了,只要她活着一天,只要这些人不死,她这一生,就很难安稳度过了。
阮平夏看过这一个个鬼,祁凛说,姚慧死了后,她要和他们摊牌,但是那些人依旧高高在上地威胁她安分守己,只字不透露。
如今却又和她说这一些,是因为……祁凛他们还没被抓到么?
他们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个帮手?
不确定她是不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所以在这里“策反”她?
让她加入他们?
而那里的“她”,确实没看到任何希望,也接收到了他们的威胁,所以毅然选择了死亡那条路?因为她确实,似乎无路可走了。
但以他们的能力,要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也多的是方法……
阮平夏看向对面的戴元思,还有一个可能,也许这个机会,也有戴元思的一份功劳?其他人一开始似乎也没有打算告诉她这一切,这一次也是戴元思撕开了这个口。
她看不懂这个长得像人的鬼。
阮平夏不免又想起了小美那句,“成为他们,或者,走向我们”,他们现在不就是在做这件事么,
在那个预测的死亡结局里,是小美让她做出选择,而现在,是疗养院的人邀请她加入他们……成为他们……
所以,小美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也许会有面临这个选择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