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国神山。
远离尘嚣与军营的喧嚣,这里是一片被古老萨满信仰与原始灵气笼罩的禁区。
神山山势险峻奇诡,林木阴森参天,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与奇异檀香混合的气息。
偶尔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吼,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福康安独自一人,沿着一条被落叶与苔藓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隐秘小径,向神山深处行进。
他步履沉稳,但眉宇间那惯常的温雅笑意已收敛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手中紧握的,正是从原随云处夺来的无形神剑“承影”,剑身虽隐,其森然寒意却仿佛能刺透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霭。
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绿色毒瘴的谷地,越过一道潺潺流淌却泛着金属光泽的诡异溪流,福康安终于在一面爬满深紫色藤蔓的绝壁前停下。
他伸出已恢复人类模样的手掌,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碧绿妖气,在空中划出几个繁复古老的符纹。
无声无息间,绝壁上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内深邃无比,光线仿佛被吞噬,只有最深处隐约有一点幽光闪烁,如同巨兽沉睡的眼眸。
一股远比外界精纯、却也更加古老阴森的灵气夹杂着淡淡的腥臊味,从洞内缓缓涌出。
福康安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踏入。
洞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狭窄潮湿,反而异常空旷,仿佛山腹被掏空了大半。
穹顶高悬,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
地面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周围散落着许多兽骨与看不出年代的祭祀器物,有些骨殖泛着玉质的光泽,显然非凡物。
而石台之上,盘踞着一团庞大的阴影。
那阴影体型远超寻常猛虎。
其皮毛并非实体,而是由不断流转的浑浊黄光与漆黑妖气凝聚而成。
偶尔光芒流转间,则能窥见其下覆盖着的、油光水滑却又虚幻不定的黄色毛皮。
它拥有多条长尾,此刻大多蜷缩着。
唯有最粗壮的两条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引动四周灵气微澜。
最为慑人的是它的头部,眼眶处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魂火,不见瞳孔,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与欲望。
它仅仅是盘踞在那里,一股源自荒古、凌驾于寻常生灵之上的威压便弥漫整个洞穴,令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这便是清国供奉的五大仙家之首。
狐仙。
“福康安,参见上仙。”
福康安在石台前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腰背挺直,并未卑微到尘埃里。
他深知这些“仙家”的脾性,过分谦卑反而可能引来轻视。
石台上的庞大阴影微微动了动,幽绿魂火转向福康安。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多重回响,直透神魂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你身上带着柳家的味道,怎么,还有它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上仙明鉴。”
福康安直起身,将承影剑虚握展示。
“大明派来了顶尖的探子,名为原随云,身手剑法皆属绝世。”
“晚辈虽借柳仙之力将其重创逼退,夺其佩剑,但此人最后动用了一种奇特的玉符法宝,凭空遁走,踪迹全无。”
“其速度之快,柳仙都出手不及。”
随后,福康安将高台之战的过程简要叙述。
而原随云拥有的宝物,也引起了狐仙的好奇。
“大明竟还有这等传承。”
“正是如此。”
福康安语气沉凝。
“此獠虽中柳仙剧毒,性命不久,但其能潜入至此,本身已说明大明对我大清的渗透与威胁,远超以往估计。”
“且蒙古速不台已至,三方博弈,局势微妙。陛下与诸位王公心下难安,特命晚辈前来。”
“恳请上仙施展无上神通,探查大明虚实。”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那两团幽绿魂火: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今敌暗我明,若不能窥破大明底细,我大清铁骑纵有仙家相助,恐亦有倾覆之危。”
“望上仙念在多年香火情分,以及气运相连之谊,出手一观。”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滴滴落和狐仙妖气流转的细微声响。
那庞大的阴影似乎在权衡,幽绿魂火明灭不定。
毕竟,它上一次出手虽然在宋国吸食了不少气运。
但是面对赵匡胤,却也被伤的不轻。
此番出手,它不得不得三思而行。
片刻后,狐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罢了。爱新觉罗氏供奉吾等多年,气运相连,一损俱损。”
“大明近年来确有些不同寻常,其龙气升腾之象,即便在此偏远之地,亦能隐约感知。”
“今日,便让本仙亲自去看上一看,那朱家皇宫,究竟藏了何等玄机。”
话音落下,只见石台上那庞大的、由黄光与妖气凝聚的狐形阴影猛地一阵摇曳收缩,仿佛巨鲸吸水。
眨眼间,绝大部分阴影与妖气向内坍缩,最终化作一道凝练无比、仅有手臂粗细、长约三尺的纯粹黄光。
这黄光灵动无比,宛如活物,在空中一个盘旋,便散发出一种超脱实体、介乎虚实之间的缥缈气息。
它不再有具体的狐形,但那精纯的魂力与探查万物的灵性,却比之前强盛了数倍。
这便是狐仙以部分本源凝聚的“仙游之身”,最擅穿越虚空,窥探天机,寻常阵法结界难以察觉阻挡。
“本仙去也!”
狐仙的声音直接从黄光中传出,随即黄光一闪,如同瞬移般穿过洞穴穹顶,无视厚重的山岩阻碍,没入外界天空。
向着南方大明疆域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天际。
福康安目送黄光消失,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有这位修为最深、最擅窥探与幻化的狐仙亲自出手,想必能将大明虚实探明个七八分。
只要知道了对手的底牌,无论是战是和,是联蒙抗明还是另做筹谋,大清都将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无形的承影剑,剑身微凉。
大明边境。
一道微不可察的黄光,自北方天际悄然掠至,在距离巍峨长城尚有数十里之遥的空中,骤然停下。
随后黄光显化出一只略显虚幻、通体由朦胧黄光构成的灵狐。
正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方才抵达此处的清国狐仙。
然而,甫一停下,这尊在关外享有无数供奉、自视甚高的仙家,那由黄光构成的灵狐身躯,便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它幽绿色的魂火双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之色。
在它的“灵眼”之中,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城墙。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金光璀璨、几乎要灼伤它魂体的气运之海。
而在那气运之海的中央,最为炽烈耀眼之处。
一条难以形容其伟岸的气运金龙,正静静匍匐。
气运真龙闭着双眸,似在沉睡,又似在假寐,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动整个大明的气运随之涨落,与脚下山河脉络隐隐共鸣。
那龙躯之上散发的威压,堂皇、正大、至高无上,蕴含着统御八荒、梳理阴阳的莫大神威。
仅仅是无意识散逸出的气息,就让狐仙感到魂体刺痛,仿佛随时会被这纯粹而强大的王朝龙气冲刷得灰飞烟灭。
“这这怎么可能?”
狐仙的魂念在颤抖。
“这大明,这朱家,如何能有如此凝实、如此磅礴的金龙气运?”
它原本抱着居高临下的探查心态而来,此刻却被这迎面而来的气运金龙震慑得心神摇曳。
先前那点傲气与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大明的底蕴,恐怕远比它、比福康安、比清国朝廷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不过,终究是来都来了。
狐仙过了这么多年。
自然有自己的隐蔽窥伺之法。
“便让本仙一窥真貌吧。”
狐仙发狠,虚幻的灵狐之身黄光骤然内敛,魂力高度集中。
它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运转其最为擅长的天赋神通。
此神通能循着气运、因果、乃至意念的微弱联系,跨越空间阻隔,直接窥探目标核心区域的模糊景象与关键信息,
虽不如亲眼所见清晰,但也算准确。
再加上隐蔽性极高。
纵观整个九州。
在没有比它在窥伺一道上更强的了。
只见狐仙魂力如丝,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磅礴气运金龙的直接笼罩范围。
如同最狡猾的灵蛇,沿着气运流转的缝隙,向着大明境内深处,缓缓“探”去。
忽然。
异变陡生。
狐仙的识海瞬间被一片无穷无尽、沉重无比的玄黄之色所充斥。
而在那浩瀚玄黄之气的中央,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其万一的宝塔的虚影,仿佛自亘古沉睡中苏醒。
清晰地映现在狐仙的灵觉之中。
此塔无量高,无边广。
共分七层,通体玄黄,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塔身流淌着大道符文,八角檐下玄黄铃铛无声自动。
塔顶一颗玄黄宝珠,光芒温润,却照得狐仙一切隐秘念头无所遁形。
更让它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碾压性的恐惧。
狐仙的魂念甚至来不及多想,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便已将它淹没。
它想逃,疯狂地想要切断这缕窥探的灵觉,收回仙游之身,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是,做不到。
它根本做不到。
在那宝塔虚影显化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无法形容的力量已然锁定了他这缕探查的意念。
乃至通过这缕意念,牵连到了它远处那具黄光构成的仙游之身。
甚至,直接锁定了它的本体。
不!
无声的惨嚎在狐仙意识深处响起。
在它最后的“感知”中,那宝塔的虚影轻轻一颤。
一股纯粹而厚重的玄黄之气。
仿佛自九天之外垂落,又仿佛直接从它意识映现的景象中化为现实。
瞬间便跨越了现实与灵觉的界限,顺着它窥探的因果之线,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