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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大戟对金扇
    太和殿偏殿,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殿顶时莫名散乱。

    速不台把玩弯刀的动作停了。

    他将那柄镶嵌宝石的旧弯刀“铛”一声扔在紫檀木案几上,刀锋与木面相触,生生切进半寸。

    “对抗大明?”

    速不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成暗黄色的牙齿,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

    “本将西征时,屠城一百三十七座,灭国二十有一。”

    “你们的八旗兵,在宋国被明军像割草一样放倒时,本将的儿郎们正在驰骋西域。”

    速不台身体前倾,那双狼瞳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玄烨。

    “如今你们想让黄金家族为你们挡刀?”

    “拼什么?”

    殿内死寂。

    曾子城面色铁青,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几名满洲老臣更是须发戟张,眼看就要发作。

    玄烨抬手,轻轻压了压。

    年轻皇帝的脸上依旧平静,但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速不台将军。”

    玄烨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蒙古与大清,有盟约在先。”

    “大明势大,非一家可抗。”

    “若大明破关而入,将军以为,草原便能独善其身?”

    速不台向后靠回椅背,懒洋洋地挠了挠乱发虬结的下巴。

    “盟约?”

    他嗤笑。

    “草原上的盟约,只在马蹄能踏到的地方有效。”

    “至于独善其身嘛……”

    速不台忽然坐直,眼中狼光暴涨。

    “本将倒是觉得,与其帮你们这些废物去硬撼大明,不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如现在就拿走盛京,以此为基,本将亲自去会会那位大明皇帝。”

    “放肆!”

    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

    岳钟琪霍然起身。

    岳钟琪此刻面沉如水,眼中寒芒如电。

    他一身麒麟补服无风自动,周身真气鼓荡,竟将身侧香炉中升起的青烟逼得四散。

    “蒙古使者,此乃大清皇宫,皇上驾前,安敢出此狂言。”

    速不台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又是谁?”

    他随手从案上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连皮带籽嚼得咯吱作响。

    “岳钟琪。”

    三字吐出,殿内温度骤降。

    速不台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岳钟琪。

    “你就是岳钟琪?”

    “听说,你和大明的金州都督岳飞有些关系?”

    “西北平叛,七战七捷,算是条汉子。”

    速不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血腥味。

    岳钟琪脸色铁青,右手已按在腰间那柄鎏金折扇上。

    他没有想到。

    速不台他们居然能够将自己查到如此地步。

    岳钟琪声音冷冽如冰。

    “阁下再无礼,岳某这把扇子,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哦?”

    速不台终于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却像一头沉睡的雄狮苏醒,每寸肌肉舒展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见血?”

    速不台舔了舔嘴唇。

    “本将西征几十年,最爱见的,就是血。”

    他看向玄烨,随意拱了拱手。

    那姿态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敷衍。

    “皇帝陛下,您的臣子要见血,本将成全他。”

    “如何?”

    玄烨沉默。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年轻的玄烨目光在岳钟琪与速不台之间游移,最终,在一旁曾子城支持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点到为止。”

    速不台哈哈大笑。

    “好,那就——城外见。”

    话音未落,速不台身影骤然模糊。

    那粗壮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裹挟着腥风血气,直扑殿外。

    “怕你不成。”

    岳钟琪冷喝一声,金扇出鞘。

    扇面展开的刹那,竟非纸质绸面,而是百炼精钢薄片拼接,边缘锋锐如刀。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鹤冲天,紧随其后。

    二人前一后,几乎同时出门。

    门外侍卫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两股狂风卷过,吹得铠甲铿锵作响。

    再抬头,两道身影已在百丈高空。

    速不台凌空虚踏,脚下竟隐约浮现苍狼虚影,仰天长啸。

    岳钟琪金扇一挥,扇面流转金光,化作一道匹练托住身形,疾追而去。

    不过三五个呼吸,二人已消失在天际。

    殿内,玄烨缓缓起身,走到破碎的殿门前,遥望天际。

    福康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皇上,岳总督他……。”

    “朕知道。”

    玄烨打断他,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

    “但这一战,必须打。”

    一旁的曾子城也来到了玄烨身旁。

    “这一战,并非没有机会。”

    “我能感觉到,不知为何。”

    “这速不台,似乎身上有伤,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岳钟琪有胜算。”

    盛京西郊,乱葬岗。

    此地原是前朝刑场,白骨露于野,怨气积郁百年不散。

    寻常百姓白日都不敢近前。

    此刻正午,烈日当空,照在这片坟茔累累的荒地上,却无半分暖意,反而阴风阵阵。

    速不台落在一处坟头。

    他脚下是半截碎裂的墓碑,被他随意踩在脚下。

    岳钟琪落在三十丈外,金扇轻摇,扇面反射日光,刺目如剑。

    “此地甚好。”

    速不台环顾四周,咧嘴笑了。

    “死人多,血渗得快。”

    岳钟琪不言。

    他缓缓合拢金扇。

    扇骨相触,发出金铁交鸣之音。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金扇如刀,一记最简单不过的直劈。

    但这一劈,却劈出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气势。

    扇锋所过,空气撕裂,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地面坟土被无形气劲犁开一道深沟,向速不台蔓延而去。

    速不台眼中狼光暴涨。

    “来得好。”

    速不台不退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虚空一抓。

    一杆通体黝黑、戟刃足有门板宽大的大戟,竟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戟杆非金非木,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似以无数生灵鲜血浸染而成。

    大戟横扫。

    没有技巧,只有力量。

    纯粹到极致、野蛮到极致的力量。

    “轰!”

    金扇与大戟相撞。

    没有清脆的金铁交鸣,只有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坟茔、墓碑、枯树,尽数炸裂。

    泥土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下。

    岳钟琪手臂剧震。

    速不台的蛮力远超他的想象。

    速不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这才刚开始。”

    大戟再动。

    这次不再是横扫,而是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岳钟琪身形疾退,金扇在身前连划七道圆弧。

    每划一道,便有一层淡金色气墙浮现。

    “破!”

    速不台暴喝。

    大戟砸落。

    连破六层。

    直到第七层,大戟之势才稍缓。

    岳钟琪趁机金扇斜撩,扇锋直取速不台肋下。

    速不台竟不躲闪,左手成爪,狠狠抓向扇面。

    “铛!”

    爪扇相击,火星四溅。

    岳钟琪只觉扇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诡异无比,竟带着螺旋劲道,直透经脉。

    他闷哼一声,借力倒飞,落在二十丈外。

    低头看扇,扇面上竟留下五道浅浅指痕。

    速不台甩了甩左手。

    “你够资格让本将认真了。”

    速不台深吸一口气。

    皮肤表面,隐约浮现苍狼图腾虚影。

    那双狼瞳,彻底化作血色。

    岳钟琪脸色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乱葬岗上,两道身影纵横交错。

    金扇如凤舞九天,时而化作漫天金羽飞射,时而凝为一线锋芒突刺。

    岳钟琪将枪法化入扇中,招招皆是沙场搏杀锤炼出的杀招,狠辣精准,不留余地。

    速不台的大戟却更显狂野。

    劈、扫、砸、挑,每一式都简单直接,却力沉千钧。

    更可怕的是,他仿佛不知疲倦,越战越狂,戟风所过,地面崩裂,乱石穿空。

    三百回合,弹指之间。

    二人交手已过三百回合。

    速不台愈战愈勇,眼中血色更浓,口中甚至发出低沉的狼嚎。

    “痛快,痛快!”

    速不台一戟劈开岳钟琪的扇影,大笑道:

    “岳钟琪,你若降我,本将许你草原万夫长之位。”

    “痴心妄想。”

    岳钟琪冷喝,金扇陡然合拢。

    扇骨瞬间并拢,化作一柄二尺短枪。

    他双手持“枪”,身形急旋,如陀螺般冲向速不台。

    枪尖颤动,幻出九点寒星。

    九星连珠,直刺速不台咽喉、心口、丹田等九处要害。

    速不台冷笑一声。

    反而迎了上去。

    只见他大戟抡圆,化作一道黑色旋风。

    “铛铛铛铛铛!”

    九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

    岳钟琪九枪尽数刺中大戟戟杆,却只溅起串串火星。

    最后一枪刺出时,岳钟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而速不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松开戟杆,化掌为爪,穿过漫天枪影,直抓岳钟琪右肩。

    这一抓,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

    岳钟琪急退,却已慢了一瞬。

    “嗤啦!”

    麒麟补服被撕开。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右肩延伸到胸膛。

    鲜血喷溅。

    岳钟琪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速不台却未追击。

    他站在原地,舔了舔手上鲜血,眼中血色稍褪。

    “你败了。”

    三字吐出,平淡无波。

    岳钟琪咬牙,金扇撑地,勉力站稳。

    他看着速不台,看着对方那双恢复清明的狼瞳,心中苦涩。

    是,他败了。

    虽然还能打,虽然还有压箱底的手段未出。

    但他知道,败局已定。

    速不台未出全力。

    那杆大戟,从头至尾只用了五分力。

    至于这大戟之外的手段,他都还没有见到。

    如此实力,恐怕曾子城都讨不了好。

    自己,已尽全力。

    “我……”

    岳钟琪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腰杆。

    “败了。”

    二字吐出,重若千钧。

    速不台点头,将大戟往肩上一扛。

    “败给本帅,不丢人。”

    随即,二人返回皇宫。

    玄烨的御驾,不知何时已至殿外广场。

    龙旗猎猎,禁卫森严。

    速不台咧嘴一笑,大步走去。

    岳钟琪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胸前伤口。

    血还在流。

    他默默撕下衣摆,草草包扎,然后一步步跟上。

    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剧痛。

    太和殿前广场。

    玄烨立于御辇之上,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人。

    岳钟琪胸前的血迹,刺目如刀。

    无需多问,胜负已分。

    速不台走到御辇前十丈处停下,随意拱了拱手。

    “岳总督是条汉子,本将留了手,他伤得不重。”

    玄烨沉默。

    他看向岳钟琪。

    岳钟琪单膝跪地,低头:

    “臣……无能。”

    三字,字字泣血。

    玄烨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岳卿平身。胜败乃兵家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