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本上面只能显示伊晨的部队或者生物单位侦察到的敌方单位,没有侦察到敌方单位会自动隐藏。
也就是所谓战争迷雾的限制。
伊晨正盯着游戏本出神,帐外响了马蹄。
好几匹,从营地西头过来的,蹄声乱,速度不减。
值夜的库赛特可汗卫士吆喝了一嗓子,对面回了句什么——嗓门不大,声线却细,值夜兵认出了人,就不拦了。
伊晨起身走到帐门口。
一小队骑手正从西边帐篷的夹道里钻出来,篝火余烬映着,人影在马背上打晃。
领头那个身量不高,瘦,没披甲,灰扑扑一件皮袍子裹在身上满是泥浆草屑,但腰杆子挺得笔直——一路颠过来愣是没见她晃一下。
伊晨的肩头沉下去一点,忽然有种放松的感觉,她自己都没觉察。
那女人翻身下马。
左脚从镫里往外抽的时候卡了一拍,落地后右腿发软,踉跄着踩了半步才站稳。
赶太急了,腿坐麻了。
她也懒得管,把缰绳往身后一撩,后头的库赛特怯薛兵眼疾手快接了过去,她已经抬脚朝大帐走。
走近了伊晨才看清那张脸——灰一层土一层的,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碎发让汗水粘在额角和颧骨上,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跟刚从泥塘里捞出来差不多。嘴唇干得翘皮,眼窝底下乌青乌青的。
就是眼珠子非常敞亮,来人正是自己护卫裴佳欣。
进了帐篷先拿目光把四角扫了一遭,最后落到伊晨脸上。
回来了。伊晨说。
嗯。嗯,美合日阿依统领.....让我去寻找....北边最外围一支斥候,让他们往...咳咳咳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她没交代完,径直走到台面旁,抄起伊晨喝剩的那碗羊汤——碗底就剩了薄薄一层——仰脖灌了下去,喉结滚了两回,碗墩回台面上,拿袖口抹了把嘴。
喘匀了气才开口。
斥候队长在后头,他带的人脚程慢,我先赶回来递话。估摸再有两刻钟他能到。
喝了一碗汤,嗓子也润了下,声音也变正常多了。
伊晨没催,等着她往下说。
裴佳欣的脸沉了沉。
动静不大,眉心拢了一点,嘴角垂了一点,就这么一丁点变化。
但伊晨认得她这表情了——这张脸一旦往下沉,后头的话必定不好听。
那斥候队出去二十个。回来十三个。
帐篷里没声音。
死了七个。当场的。另外伤了两个,一个左胳膊从肘子底下断了,骨茬子戳在外头;另一个更难看,肋下被豁开了一道,半边身子的肉翻着,血糊了一路。拿布条子箍着绑在马背上,几十里地没敢往下放。
怎么撞上的敌人?
伊晨的库赛特兵战斗力都是极强的,哪怕是三阶兵库赛特土尔扈特,库赛特轻装骑兵,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所以打出1v10的战绩都没有好奇怪,反而折损却让人非常在意。
裴佳欣找了个位置坐——其实也没什么好找的,一屁股坐在地铺的羊皮毯子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斥候队长按你定的路线往东北方向摸。摸到阿勒坦河弯那一截,碰见义渠游哨。五个人,骑马在北岸来回晃。斥候队长没含糊,上去全宰了,尸首拖进洼地里埋了。
她停了一下,舌尖在下唇裂口上舔了舔。
杀是杀干净了,可他事后越琢磨越不对味。那地方离义渠大营少说四十里——义渠人放游哨,从来没超过二十里的。往四十里外撒人,要么是在防什么东西,要么是替谁看门。他不敢再往前硬趟,领着人绕到下风口,打算悄悄摸过去探一探。
这一绕过去,后头还有人。
伊晨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叩了两下。
苍鹰神教?
准是。裴佳欣点头。
不过斥候队长说不像正经军阵,倒像一道哨线——河弯北岸从东到西稀稀拉拉拉了一溜人,两三里地一组,每组三到五个。穿得乱七八糟,有套牧民皮袄的,有穿义渠旧甲的,但手里的家伙倒是统一。全攥着一根长棒子。
喷火冒烟的那种?
斥候队长原话,棒子头上冒火光喷白烟,响得跟头顶打雷似的
裴佳欣两手拉开三尺来长的间距比划了一下。
头大概是青铜的,一头粗一头细。他还看见了旗——灰布条子绑在棒上,画了只鸟。
苍鹰神教的图腾。
一只展翅鹰隼的粗笔轮廓,画工很糙,但一眼认得出。
伊晨之前跟裴佳欣描述过,如今对上了。
伊晨没急着接话,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归了归拢。
长棒状,铁制,能喷火,声响如雷——不用猜了。
单眼铳,或者三眼铳。
历史上明初那种最原始的手持火器,铁管里塞黑火药和铅丸,后头拿火绳一点。
精度稀烂,五十步开外跟许愿差不多,可胜在动静大。
那一声闷响,搁在这个时代,能把没见过世面的战马吓得满地打转。
不过真正叫伊晨咯噔的不是铳本身。
义渠正规的游哨和苍鹰神教的人搅在一块布防——这层意思就深了。
那个穿越者已经不是躲在幕后给义渠递消息了,他把自己的人直接楔进了义渠的军事部署里头。
这两家穿一条裤子了,或者甚至可能那个穿越者组建的苍鹰神教可以把控了义渠王本身。
那自己就要干脆打垮整个义渠国才行。
后来怎么打起来的?
不是自个儿找打的。裴佳欣嗓子里带了一丝没压住的火气。
撤的时候踩了坑。有匹马蹄子蹬上一个土坎,打了个滑——那地方全是碎土碎石子,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啪一声响,传出去老远。最近那组苍鹰神教的人听见了动静,骑马就追。
斥候队长拉着人跑。跑了一阵甩掉了一部分,可有几十骑咬得贼死,追了二十多里都不松口。最后实在甩不脱,斥候队长勒马掉头,跟他们干了一架。
她嘴角抽了一下。
“那时候,我带着50多女亲卫姐妹们还有可汗卫士赶到了。”
“把追击斥候队的那四百多敌方骑兵全杀了。”
咱们弓快,射翻了不少。但他们那喷火棒子也不是吃素的。斥候队阵亡的那七个就是栽在那玩意底下——一个脑袋被铁丸子掀掉了半边,当场没的。另一个是坐骑先让铳声惊了,马一尥蹶子,人摔下去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边的马蹄子就踩上去了。
帐篷里静了好一阵。
帐外头篝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伊晨心里盘算了下,单眼铳和黑火药是个麻烦事啊。
在这个火药时代之前的,骑兵就是天下的王道,四五千全甲骑兵就可以纵横几个世纪。
那个穿越者带来了黑火药,哪怕是原始的黑火药,也是相当麻烦。
而且他们要配比出比例合格的黑火药,则需要手动实验,否则弄得不好要么没有威力,要么就会炸膛。
所以单眼铳的可靠性其实并不高。
其实后世手枪使用的多数是硝化棉制作的无烟火药,这个才是神器。
还有一桩。
裴佳欣的声音忽然压下去了,像怕隔着帐壁叫谁听了去。斥候队长说,他们在河弯南边一处高坡上看到了烟。
什么样的烟?
不是炊烟。灰白灰白一大片,贴着地皮,矮矮的。他起先当成雾了,后来刮了一阵风,吹开一块,才看见下头有东西在动。
伊晨等着。
牛。他说是牛。一大群,从南往北赶。蹄子踩起来的灰土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烟气,隔几里地鼻子里就灌得全是那个腥臊味。具体多少他没法靠近去数,但估摸着少说几百头,也可能上千头。
伊晨搁在膝盖上一直没动的手忽然攥了一下。
义渠往北赶牛。
这个季节北面是戈壁荒滩,连草根都刨不出几棵,哪个正经牧人会把牛往那边赶?除非那些牛压根不是用来放牧的。
牛后面跟没跟人?
灰太大,看不真切。但斥候队长说八成有。几百头牛不会自个儿排着队朝一个方向走。
伊晨从地铺上站了起来。
动作急了些,膝盖磕了一下矮桌角,她没理会,两步跨到台面前,把上头铺的羊皮地图拽平了,手指在上面一路点过去。
河弯——这儿。
营地——这儿。
直线距离六十里上下。
斥候队长发现的那道哨线横在河弯北岸,相当于在营地和义渠主力之间拉了一道帘子。
而那几百上千头在更南面,正朝北走。
她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按在羊皮上,发白。
用牛来当做武器?那只有.........
火牛阵。
裴佳欣的眉毛挑了一下。
往牛尾上绑浸了松脂的苇束子,或者干脆抹满油脂。赶到位置之后从屁股后头一把火点着,牛疼了就往死里跑,上千头牛一齐冲——
伊晨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南到北,直直地朝营地刮过去。
你拿什么挡?马拦不住,人更拦不住。
一头成年公牛跑起来小一千斤,几百头一块冲过来,什么阵型都给你蹚开了。等牛群把口子撕出来,后面跟上的骑兵顺势往里一捅——
她顿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上是嘲弄还是服气。
田单的火牛阵。得,对方倒挺会借鉴历史的啊。
裴佳欣没接腔。
她的脸色有些微妙——不是怕,更像是被人从脑后掐住了后脖颈那种不由自主的紧绷。
伊晨在营地里给女亲卫们上课时讲过这段:
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余城,仅莒城与即墨未被占领。
田单被推举为即墨守将后坚守城池,于公元前279年利用燕惠王即位之机散布流言,致使燕国改派骑劫接替乐毅。
田单收集千余头牛,披五彩被褥于牛身,牛角绑尖刀,牛尾系浸油苇束,趁夜点燃牛尾驱其冲入燕军营地,配合五千士兵及城中敲击铜器的百姓夹击,燕军溃败,骑劫被杀。
齐军乘胜收复七十余城,助齐国复国。
当故事听的时候多痛快。
此刻掉了个个儿,她站在了燕军的位置上。
还有多远?
不好说。斥候队长看见的时候牛群还在慢慢赶,没冲起来。赶跟放不是一码事——赶的时候溜达着走就行,真要放了,得先把牛头对准了目标才能点。今晚——
裴佳欣话说了半截被截断了。
帐帘从外头被人一把撩开。美合日阿依半个身子探进来,一张脸绷得铁紧。
主公。
连神女大人都省了,直接用了私下里的称呼。
雕鸮回来了三只,狼群也回了两头。标记全炸了。
伊晨扭头看她一眼,二话不说蹲到地上翻开游戏本。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就瞧见了。
营地西南方向大约二十二公里处,三号狼群巡逻路线上炸出来一长溜红色菱形标记,密密匝匝排了一串。原先那片区域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跟没掀开的战争迷雾一样。如今让狼群的鼻子揭了,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她点开第一个标记。
信息框弹出来——
东北方向:【敌方标记 / 距离约20公里 / 义渠骑兵 / 数量>6000】
伊晨的瞳仁缩了缩。
东南方向:【敌方标记 / 距离约35公里 / 义渠骑兵 / 数量约2000】
再翻。
【三号狼群检测到人类活动痕迹:大量新鲜马粪(约2-4小时内)/ 马蹄印≥3000组 / 营火灰烬(未完全冷却)/ 行进方向:自东北向西南】
自东北向西南。
西南就是她屁股底下这块地。
后面几条大同小异——马粪,蹄印,零星车辙。她快速往下划,划到最末一条时手指钉住了。
【四号狼群检测到人类活动痕迹:标记为第四支队伍 / 马蹄印≥1000组 / 营火灰烬 / 行进方向:自东北向西南 / 检测到异常气味源——木炭、硝石、硫磺、松脂、动物皮脂 / 浓度:高 / 方位:自西南朝西北】
硝石。硫磺。木炭。
这三样东西凑一块儿,古今中外只有一个解释:黑火药呗。
伊晨盯着那行字。
三秒,四秒。
帐篷里安静得听得见帐帘被夜风刮得微微发颤的沙沙声。
美合日阿依维持着半探进来的姿势杵在帘旁,裴佳欣坐在地铺上一动没动,两个人都在等伊晨开口。
伊晨慢慢直起腰。
三女的目光碰上了。
没谁出声。
但那层意思不用说也摆在那儿了:四路人马,分进合击。
东北六千是锣鼓,是赶羊的篱笆,是故意摊在明面上给她看的。
真正的杀招在第四路——苍鹰神教的铳兵裹挟着一肚子黑火药,外加几百头随时能点着了往前冲的牛,从西南方向直捅她的腰眼。
前面那三路的作用就一个:让她慌,让她跑,让她在奔逃中把队形扯散。散了之后火牛正面冲,铳兵侧翼打,义渠骑兵压上来收人头。
一套连环计,算得不粗糙。
至于复活回档前,为什么自己没碰到,只能说自己率领的这支骑兵速度行军太快了,快得根本追不上。
伊晨装备的主力是阿萨利格马,原型是伊犁马和汗血宝马(阿哈尔捷金马),瓦尔达热血马(原型是阿拉伯热血马),这两种马都可以以最高极速65-70公里狂奔。
而目前草原最多的都是蒙古马,蒙古马最高速度只有45公里,两者差距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