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神教?伊晨眉头拧成一团,那群鸟人倒是自己跳出来了。
千真万确!库赛特斥候喘着粗气,嘴唇干裂,上面沾着细碎的草屑,打头的是一面黑底苍鹰图腾旗,后面跟着至少三千骑。属下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瞄了一眼就撤了。
黑底苍鹰图腾旗。
那是苍鹰神教的标志,也就是说那个穿越者终于坐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伊晨舔了舔被夜风吹干的嘴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铜钉。
主公,那九百多俘虏怎么处置?美合日阿依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们跑不快,甩又甩不掉。
伊晨斜眼瞥了一下那群被捆缚串起来的义渠兵。一根粗麻绳穿过每个人反绑的手腕,像穿羊肋骨似的一个连着一个,这便是草原上的牵羊礼。九百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抬头。
把靴子全扒了,伊晨说,让他们光着脚自己走。
美合日阿依眨了眨眼,随即嘴角咧开——这主意够缺德的。草原上碎石遍地,荆棘横生,光脚走上三五里路,脚底板就得烂成蜂窝。
伤重走不动的呢?
给口水喝,留几块干粮,扔那儿就行了。伊晨的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也不是菩萨,长生天要收谁,那是天的事。能走动的,全往南赶。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库赛特兵动手极快,不到一刻钟工夫,九百双义渠军靴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几个年轻的义渠兵哭丧着脸跪地求饶,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亲卫一脚踹翻,嘴啃泥。
女亲卫连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
绳索一割,俘虏们连滚带爬朝南边跑。光裸的脚板踩在粗砺的石子地上,每一步都龇牙咧嘴,有人跑着跑着就一瘸一拐起来,却不敢停——谁知道身后那群库赛特女人会不会改主意。
伊晨看着那群人狼狈的背影缩成地平线上颤抖的黑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走,继续北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再藏着掖着毫无意义。
不如提速,趁义渠主力还没围拢,一头撞过去。
她手里有重骑兵,正面对冲谁怕谁。
北风裹着枯草碎屑掠过队列,刮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昨夜烧掉的义渠粮车残烬,几十里外都闻得到。
伊晨指尖一勾,马鞍侧悬的青铜铃铛叮叮叮响了三声——这是库赛特亲卫独有的传令暗号。美合日阿依立刻打马靠过来。
伊晨忽然问了句不搭边的话:阿依,你行囊里最要紧的东西是什么?
美合日阿依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乌云压顶的天空,没搞懂这个问题跟眼下的仗有什么关系。
她老老实实回答,没肉我打不了仗。
不是弓?没弓你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美合日阿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没肉我连拉弓的劲儿都没有。
伊晨闷哼一声。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库赛特兵再妖再强,饿肚子照样趴窝。
肉吃光了,光喝血和奶,你能撑几天?
三匹马轮流放血,美合日阿依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最多十六天。
十六天里能跑多远?
换马的话两千里,如果要在马鞍上吃喝拉撒全解决,砍一半,一千多里。
伊晨观察了她一会儿,注意到她目光游移,始终在往前方山脊上飘。
前面那道山脊有什么问题?伊晨骤然厉声发问。
美合日阿依身子一僵,像被人拎住了后颈的猫。
快说!几百号人等着你拿主意,是生是死就在你一句话。
美合日阿依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起来:太阳在咱们背后,翻过山顶的一瞬间,影子会投到前坡上,几里外都看得见。
伊晨微微颔首,还没开口——
而且地面全是碎砾。美合日阿依又补了一句,声音急促起来,不管快走慢走,马蹄扬起的沙尘都会挂在半空里,跟烽火台点狼烟似的。
不错。伊晨嘴上夸了一句,脚跟却已经磕上马腹,坐骑猛地窜了出去,直奔山顶。
果然如美合日阿依所言,几百女亲卫跟在后面翻越山脊时,马蹄踏碎红砂岩,扬起的赭红色烟尘腾起数丈高,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想不被发现是不可能了。
伊晨冲上山巅没有停,坐骑后蹄在松散的碎石上打了两个滑,差点侧倾,她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在崖边五十步外才勒住缰绳。
眼前的地面像被巨斧劈开,龟裂的土层陡然下切,形成一道宽阔的峡谷。
无须下令,女亲卫们已经自行散开,以伊晨为轴心,两翼延展,远远看去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们太熟悉自己的神女了——有时候伊晨只需要把马鞭往某个方向轻轻一点,整支亲卫队就能像一个人似的做出反应。
美合日阿依紧跟着冲上来,正要开口说话,喉头突然一紧,把到嘴边的字全吞了回去。
山丘环抱着一片开阔的河谷,春雨涨水的溪流横贯其间,浑黄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而河岸两侧——义渠人。
到处都是义渠人。
四五千名义渠骑兵沿河岸列成纵队缓缓移动,大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红色的马鬃在队列中此起彼伏,像一条流动的火河。他们身后跟着几乎同等规模的辎重队——牛车、备用马匹、妇孺仆役混杂在一起,绵延数里不见首尾。
恰在那一刹那,太阳从云层中挤出来,一束金光劈开阴霾,照亮整个河谷。义渠骑兵身上的皮甲蒙上了一层赤色光辉,远远望去仿佛一支淬过火的铁军。
他们骑的马也与库赛特马截然不同。
那是青海种的大马,体格浑圆敦实,肩高比蒙古马足足多出一掌,四条腿粗得像碗口。
不过伊晨倒不怎么在意这个。
她胯下的阿萨利格马,实际上是正宗的伊犁马血统,身形比青海马还要高一截,腿长腰细,爆发力惊人。
论冲锋,义渠马拍马都追不上。
美合日阿依瞄了一眼头顶还没散尽的红色沙尘,压低声音说:他们肯定看见咱们了。
大概率是。伊晨眯起眼睛打量着河谷中的义渠军阵,手中的马鞭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大腿侧面,也无所谓了,居高临下冲锋,占尽便宜。这一波高打低——
她抬起马鞭,正要挥下。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颅炸开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甚至连风都没变。
一颗12.7毫米口径的高精度狙击弹从三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头飞来,以超过音速的速度贯穿了伊晨的颅骨。
子弹到达的速度远快于声音,所以她连枪响都没听见——不,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来不及感知。
前一秒还在挥鞭下令,后一秒脑袋就像一颗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碎裂。
血雾喷射成伞状,碎骨和灰白色的脑浆溅在坐骑的额毛上,顺着马脸缓缓滑落。
美合日阿依满脸都是温热的血。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明明还好好的一个人,下一瞬就只剩下一截没了脑袋的躯干歪歪斜斜地倒在马背上,颈腔里汩汩往外涌着深红色的血。
所有女亲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凝固在原地。
三公里外的山脊上,一个碎发男子趴在岩石后面,右眼贴着瞄准镜,左手稳稳托住枪身。他看见目标的头颅在镜中炸裂成一团粉红色的雾,满意地眨了眨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动枪栓。
黄铜弹壳叮地弹出,在岩石上滚了两圈。
他将第二发子弹推上膛,十字准星移向下一个目标。
食指扣上扳机,缓缓收紧。
一片漆黑。
然后是白光。
然后是一种非常不对劲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被随手塞进另一副皮囊里,接缝处到处都漏风。
伊晨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坐在游戏本前面。
屏幕的蓝白色光芒映在她脸上,周围是前一天早晨的营帐内,她正打开着游戏本,端坐在毛毡垫铺着的木台上。
可这种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慌——因为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秒钟之前自己还骑在马上,山风灌满衣袖,嘴里全是沙尘的味道。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盏灯被人啪地摁灭。
她浑身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内脏在抖,骨头在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冷汗从发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滴在键盘上。
她抬手去擦脸,指腹蹭过睫毛时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手指是干的。
没有血。没有碎骨。没有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
可她分明记得——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本身被暴力终止的感觉,像整个世界的电源被拔掉了插头,意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信号就已经熄灭。
她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