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重重殿宇廊阁，越靠近东南角，空气中弥漫的灼热感和各种金属、矿物混杂的奇异味道便越发浓郁。

    炼器堂并非单独一间房屋，而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区域，由数十间以黑曜石和玄铁构筑的、布满防御符文的殿室组成。

    最高的主殿形似一个倒扣的巨鼎，鼎口处不断有各色烟气袅袅冒出。

    此刻已是深夜，大部分炼器室都已熄火，唯有最深处一间规模最大的主炼器室还亮着光芒。那光芒并非稳定照明，而是时而炽白刺目，时而幽蓝闪烁，映照得窗纸上一道窈窕忙碌的身影忽明忽暗。

    越是靠近，越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材料投入炉火的滋滋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焦躁的叹息声。

    呼延灼画刚走到那扇紧闭的、铭刻着复杂火焰图腾的玄铁大门前，还没抬手，一名守在外面的门人便急匆匆上前，面带难色地阻拦道：“特使大人请留步！迦菀小姐炼器时最不喜旁人打扰，尤其是关键时刻，曾有弟子误入，被小姐直接扔进了淬火池……您看这……”

    呼延灼画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暴躁的娇叱：“别来烦本小姐！”

    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泼辣劲儿，正是迦菀的声音。

    带路的门人立刻讪笑着对着门内提高声音：“小姐息怒，是呼延特使前来探望您……”然后又压低声音对呼延灼画赔笑，“特使您看，这……小姐就是这个脾气，一心炼器时六亲不认的……”

    呼延灼画看着门上那道因内部光焰变化而摇曳生姿的剪影，确实是一副全神贯注、无暇他顾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想到对方毕竟是在为自己修复法宝，方才又经历了爆炸失败，心情恶劣实属正常。

    此刻强行进去，恐怕真会适得其反。

    也罢。她按下了心中的一丝疑虑，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本使便不进去了。尔等好生伺候着，迦菀小姐有何需求，一应满足，不得怠慢。”

    “是是是，特使放心，小人明白。”门人连连点头哈腰。

    呼延灼画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玄铁大门和门后忙碌的身影，转身离开。

    沿着原路返回，当她经过宗主轩黎雪所居殿宇外那片僻静的回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轩黎雪的书房就在回廊尽头的那间侧殿。

    夜风吹过，廊下的魔灯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忽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攫住了呼延灼画。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间紧闭的书房。

    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约约地吸引她。那感觉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带着诱惑力的波动，牵引着她的神识，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探究欲，想要推开那扇门，进去一探究竟。

    呼延灼画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正常！她之前已派心腹暗中查探过书房外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阵法或陷阱。轩黎雪闭关，此地理应空置，为何今夜会突然出现这种诡异的感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强压下立刻闯入的冲动，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身后还跟着梵天魔宗的眼线，此刻绝非轻举妄动之时。

    “改日……”她心中暗道，“改日定要再来仔细查探一番，这书房……必然有鬼！”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只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夜色更深，梵天魔宗的迷雾，似乎也愈发浓重了。

    ————

    凌海深处，龙皇宫疆域。

    一座由千年血色珊瑚天然形成的宫殿静静矗立在幽蓝的海水之中。殿宇并非雕琢而成，而是无数巨大珊瑚枝杈自然生长、交错盘结，形成了无数房间与回廊，散发着莹莹红光，将周围的海水都染上一层梦幻般的绯色。

    各色发光的深海鱼群如同流动的星辰，在珊瑚丛中悠闲穿梭。

    离云暂居的客房便位于其中一株最为高大的珊瑚树内部。房间宽敞，内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外面游动的鱼影和珊瑚自身发出的光芒，光怪陆离。

    他凭“窗”而立，窗外并非玻璃，而是一层柔韧透明的结界，将海水隔绝在外，却丝毫不影响视野。深邃的海底景象一览无余，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或是巡海的龙族兵将，或是巨大的深海凶兽）缓缓游过，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温润的珊瑚壁，脑海中回顾着这一个月来堪称光怪陆离的经历，对那位“折灵师姐”的底牌和真正目的，好奇之心愈发浓重。

    一切都始于傲昙的野心。

    这位新任龙皇，在经历了龙子间惨烈的倾轧与阴谋后最终胜出，深知自己的皇位建立在流沙之上。他迫切需要一场巨大的功绩来巩固权力，证明自己。

    所以他与魔尊结盟，挥师进军人界与妖界，将龙族的统治拓展至浩瀚的沧海乃至更遥远的疆域，无疑是一条“捷径”。魔尊许诺，一旦功成，诸如小西天那般灵气充沛的海外仙岛，尽归凌海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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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等诱惑，对于渴望超越历代龙皇、青史留名的傲昙而言，难以抗拒。即便以巨鲸族、鲛人族为首的本土大族强烈反对，认为此举是与虎谋皮，终将反噬自身，却依旧被傲昙以铁腕强行压下。

    战争初期，凭借凌海特产、能压制灵力的奇毒“奇鲮香木”，盟军确实势如破竹，一路推进十万里，兵锋直指四大宗门之一的腾波海。眼看胜利在望，却意外横生——启国不知从何处得了破解奇鲮香木之法，致使盟军攻势受挫，加之腾波海获得人界各宗援军，战局竟陷入了僵持。

    而就在这微妙时刻，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腾波海宗主，渡劫期大能泛海老祖，竟被杀了！凶手指向五十年前因勾结魔道而被凌云宗囚禁于“剑叶观”的瑶清长老！

    听到这个消息时，离云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瑶清长老……当年他能上凌云宗，还有几分瑶清长老的因果。被关入剑叶观那等折磨神魂、消磨修为的绝地五十年，她怎么可能还有能力击杀一位渡劫期高手？这背后定然有天大的阴谋或误会！可这漏洞明显的消息，为何能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似乎被人采信？

    困于凌海深处，离云无法得知外界详情，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折灵身上。

    自从跟随折灵从启国皇宫“逃出”，这一路行来，离云算是真切见识到了何为“天道宠儿，气运逆天”。

    他们穿越重归森林，折灵随手摘下的野果竟是能微弱增长神识的“蕴神莓”；他们途经一片看似普通的沼泽，折灵失足滑倒，却顺手从泥淖中捞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擦拭后竟是炼制飞行法宝的极品材料“虚空秘银”；甚至在凌海边一个小渔村休整时，折灵在海滩散步，都能捡到一个刚刚化形、懵懂无知却修为已有金丹期的妖宠少年！

    那少年没有名字，拥有一头罕见的灰白色软发，容貌精致如人偶，眼神纯净又带着兽类的懵懂，对折灵表现出天然的亲近与依赖，折灵便为他取名叫“白”。折灵显然极为喜爱这“天降”的礼物，欣然将其带在身边。

    离云完美扮演着一个因新来者而醋意大发的深情师弟，时而对“云”冷言冷语，时而向折灵流露委屈，成功让折灵沉浸在左右逢源、被优秀男子争风吃醋的满足感中，对他越发信任。

    然而，真正让折灵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攫取权力的转折点，是不久前从龙皇宫传来的关于启国女帝的消息。

    当傲昙看似无意地提起，启国女帝已颁布诏告，将以一国为聘，于半年后迎娶凌云宗宗主苍寰为王夫，两国共尊，永结同好之时，折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当晚，她便寻到了离云的珊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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