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的鹅卵石,被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了不知多久。温寒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自己洞府的素白帐顶。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却无法驱散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钝痛。
他撑着身体坐起,只觉头痛欲裂,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敲打过。
溯回瀑布……他记得自己踏入那奔腾逆流的银色匹练,闯过了第一关“海潮幻音”,经历了第二关“镜花水月”的幻象考验,最终抵达了第三关“玄冥真变”……然后呢?
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一片混沌。
只余下一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碎片:冰冷彻骨的龙息、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伤与守护的悸动?他努力回想“玄冥真变”中的遭遇,却如同试图抓住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只隐约记得最后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力量包裹着,强行送了出来。
“圣子!您醒了!”一直守候在旁的道童惊喜地叫道,连忙跑出去通报。
不多时,洞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代掌门海琼长老率先走了进来,她此刻眼中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凝重,紧随其后的是帧顺长老,她性格直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温寒!”海琼长老快步走到榻前,仔细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声音低沉而严肃,“究竟发生了何事?溯回瀑布第三关的守阵巨龙,竟直接将你以龙息送回,且你神魂虚浮不稳,气息紊乱……这绝非寻常历练所能导致!你在‘玄冥真变’之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温寒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回禀海琼师叔、帧顺师叔。弟子……记不清了。只记得踏入‘玄冥真变’之境,其后记忆便一片混沌模糊。弟子无能,未能窥得关隘全貌,反累宗门担忧。”
“记不清了?”帧顺长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电,“温寒,这可不是小事!你昏迷这三日,神魂不稳,口中却反复呓语着两个字——‘宝珠’!这‘宝珠’究竟是何物?是你在幻境中所得秘宝?还是……牵涉到什么关键之人?你再仔细想想!此事关乎你自身安危,也关乎宗门清誉,容不得半点含糊!”
“‘宝珠’?”温寒一愣,碧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试图从记忆的废墟中挖掘出与之相关的片段,却依旧徒劳无功。
那呼唤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最遥远的回响,带着一种刻骨的悲伤与依恋,却又如此陌生。
“弟子……实在想不起与‘宝珠’相关的任何事。这名字……于弟子而言,亦感陌生。”
海琼长老深深地看了温寒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表面的茫然,直抵他神魂深处。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一种审视与失望:“温寒,你是我清水宗当代圣子,是沧水师兄的衣钵传人!宗门待你如何?门规戒律,你自幼便熟读于心。师叔问你,你下山历练,或于宗门之内,可曾……可曾做过什么有违门规礼法、有损我清水宗清誉之事?!”
帧顺长老也紧紧盯着他,补充道:“不错!温寒,坦白从宽!你需据实以告,不可有丝毫隐瞒!”
温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弄得心神一震。他立刻挺直了背脊,神色肃然,眼中是清澈见底的坦荡:“两位师叔明鉴!弟子温寒,自入道以来,时刻谨记宗门教诲,以守正辟邪、荡除奸佩为己任!言行举止,不敢有丝毫逾越!弟子敢以道心起誓,绝未做过任何有违门规、玷污宗门清誉之事!”他的声音清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然而,海琼长老的眼神并未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痛心与沉重。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温寒心上:“温寒,你还要隐瞒吗?枯木宗的圣女柳霖仙子,以及长老陆泽,已于两日前亲临我清水宗山门!他们言之凿凿,道你……道你与柳霖仙子私下有情,且……且已致柳霖仙子珠胎暗结!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竟还想抵赖不成?!”
轰——!
如同九天神雷在识海中炸响!
温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碧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痛楚!
柳霖仙子……怀孕了……找上门来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夜晚,在永夜密林幽静的树林之中,无意中撞见的那一幕——他最敬重的师尊沧水真人,与那位枯木宗圣女柳霖仙子,两人身影交叠,气息纠缠……那一刻的冲击,几乎让他道心失守!他从未想过,一向清冷孤高的师尊,竟会……
而柳霖仙子在事后寻到他,一双绝美的妙目之中流转的是算计的光芒。她直言,若此事暴露,沧水真人必将身败名裂,清水宗与枯木宗本就脆弱的和平将彻底撕碎,甚至可能引发两宗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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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对她来说,她也不想闹得两宗难看。但她明白,沧水真人是不可能娶她的,而自己又有了孩子,所以……需要有人愿意“认下”这个孩子。
以她柳霖仙子的身份地位,愿意认下孩子的修士不胜枚举,但她看不上这些人,年轻一代修士之中能够与她相配的不过那么几人。但既然老天都有意让自己嫁入清水宗,那怎可违拗天意?
说到“天意”的时候,柳霖美丽的双眼就流连在温寒的身上,其中暗示不言而喻。
柳霖也说了,如果自己拒绝了她,那她大不了弄个鱼死网破,虽然她是枯木宗的圣女,珠胎暗结会让天下耻笑,可对方是枯木宗的宗主,大家知道之后少不得要同情柳霖——毕竟五大宗门之一的沧水真人真要逼迫,天下间有多少人能够拒绝?
她柳霖,也不过是被一名好色的老头看上而不得不委身的可怜女子罢了。
到时候,天下是更加对沧水真人、对清水宗的伪善嗤之以鼻,还是耻笑她枯木宗的门徒不知廉耻呢?
温寒那一刻明白了,他别无选择!只有替师担罪!
此刻,面对海琼师叔严厉而失望的目光,面对帧顺师叔的逼问,温寒只觉得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痛苦蔓延全身。
他不能说出真相!绝不能!师尊的清誉,宗门的颜面,甚至可能更多人的性命,都系于此!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低下了头。那向来挺拔如修竹的脊背,仿佛在这一刻承受了万钧之力,微微佝偻下去。他避开了两位长老灼灼的目光,视线落在冰冷的青玉地面上,声音艰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沙哑:“弟子……弟子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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