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夜,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遥望天上弯月,吐出一口寒气,语调前所未有的深沉。
“是时候进攻了,我的大金勇士们。黑夜,会护佑我们重新夺回我们的城池我们的土地。”
“我大金的生死存亡,就攥在你们手里,要勇猛,要不怕死,要坚信我们能战胜那些卑贱的尼堪!”
“孩子们,先祖在看着我们呢,誓杀尼堪,报仇雪恨!”
面对努尔哈赤的灼灼目光,大帐中的建州将领尽皆拜倒叩首。
“誓杀尼堪,报仇雪恨!”
“誓杀尼堪,报仇雪恨!”
“先祖保佑,我大金万胜!”
气氛难言的悲壮,颇有些穷途末路之感。
事实也确实如此,几万大军已然是流浪汉,无家可归了。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缓缓出声。
“代善!”
“儿臣在!”
“何和礼!”
“臣在!”
“你二人领正红镶红两旗攻南门!”
“黄台吉!”
“儿臣在!”
“杜度!”
“孙臣在!”
“你二人领正白镶白两旗攻西门!”
“安费扬古、李思忠!”
“臣在!”
“你二人领镶蓝汉军攻东门!”
“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同时攻城!”
各将领命走后,努尔哈赤将目光移向一人。
“佟养甲”
“奴才在!”
“本汗有一事要有求于你,你若不愿......”
闻言,佟养甲不禁心肝颤抖,急忙跪地叩首。
“大汗,奴才生是大金人死是大金的鬼,愿为大汗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请大汗莫要羞辱奴才!”
“唉!”努尔哈赤一声叹息,“我军之所以夜晚攻城,就是要令城中尼堪摸不清我军虚实。你也知道,这伙尼堪手中有一种叫做千里镜的宝贝,不得不如此。”
“但还不够,如果能麻痹朱家子,使其疏于防备,则大有利于我军攻城。本汗翻来覆去的想,也只有你能堪此大任。”
佟养甲抬头看向努尔哈赤,面带决绝。
“大汗可是令我为使,入城与朱家子谈判?”
努尔哈赤艰难点头,“是!”
佟养甲再叩首,大声疾呼,“奴才愿往!”
努尔哈赤眼圈一红,不禁潸然落泪。
“佟氏一门忠烈,为创立我大金立下汗马功劳。此战过后,佟氏当入我正黄旗,世受恩典。”
佟养甲再叩首,亦是泪流不止。
“奴才叩谢大汗天恩!”
“我佟氏一族两百多口丧命,奴才多方查证,可以确定就是朱家子的人干的!此仇不共戴天,请大汗一定为我佟氏一族报仇!”
努尔哈赤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恨意滔天。
“你放心,待抓住朱家子,定将他剖心挖肝以告慰我大金勇士在天之灵!”
待人都走了,帐中再无外人,努尔哈赤艰难转身,颤巍巍抬手。
“额亦都,快扶着我。”
“大汗!”
额亦都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扶住努尔哈赤,搀着他缓缓半躺在兽皮靠垫上。
“大汗,你,你这是怎么了?”
努尔哈赤紧紧攥着额亦都的手,颤声道,“小声点,千万不要让外人听到。”
额亦都点头,难掩悲色,“大汗,你要保重身体啊。”
努尔哈赤轻轻点头,随即躺在兽皮垫子上,双眸紧闭,不再言语。
见此,额亦都轻手轻脚退出帐外,转身站定,亲自守在中军大帐前。
大金的大汗老了,连日奔波,加之连番打击导致急火攻心。他病了,虚弱至极。
自恃悍勇的八旗大军,连战两场,又夜奔回援,同样疲惫不堪。
然而攻城却一刻不能等,此时此刻的建州主力没有后勤补给,粮草告罄,马上就要断粮。只能打,而且要倾尽全力去打,不成功便成仁。
八旗大军在为战争做最后的准备,瀛州军也没有丝毫松懈。
释放的奴隶被动员,原本的主子沦为奴隶,无论男女,皆在皮鞭的伺候下挖掘壕沟,填装沙土,加固城防。
整个城池灯火通明,自打被占领那一刻,免费的劳动力便被快速的消耗着。
人可以死,但必须在死前被榨干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佟养甲的到来令朱常瀛稍感意外,原来佟家人没有死绝,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严格来说,这厮不能称之为汉奸,而是卧底。人家本身就是女直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只不过为了生存改了汉姓罢了。
佟养甲姿态放的极低,进屋便跪拜叩首。
“草民佟养甲参见大明瀛王殿下。”
朱常瀛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说吧,努尔哈赤叫你来作甚。”
“大汗同意殿下提议,派草民来与殿下商议交换人质细节。”
“大汗还说,大明乃仁义上邦,泽被苍生,建州也深得朝廷恩惠。之前种种,是他错了,为奸人蛊惑,一时被贪欲蒙蔽了心窍。”
“殿下慈悲,倘若你我两方能罢兵言和,大汗愿意痛改前非,去国号送质子,遥尊大明皇帝陛下为圣主,世世代代永为臣子,为大明镇守藩篱。”
“为表诚意,除了城池中的财富之外,大汗还将遣怀建州境内大明人口,敬献珍宝美女,以赎其罪。”
闻言,朱常瀛豁然起身,眼眸闪烁。
“此言当真?”
佟养甲赌咒发誓道,“草民若有半句虚言,请殿下斩我头颅。”
朱常瀛背着手站在佟养甲面前,居高临下,一脸促狭。
“孤睡了他女人,斩了他儿子,努尔哈赤也能忍?”
佟养甲跪在地上,身躯颤抖,“只要殿下喜欢,我建州愿全力供养。”
“好!既然努尔哈赤如此识时务,孤便给他一个机会,马上安排交换人质吧。”朱常瀛俯身看向佟养甲,“你马上回去,点齐我大明将领士卒,一个时辰后,你我两方在西门换人,可好?”
“这......天黑多有不便,可否等明早开始交换?交换人质的具体细节也需要商议啊。”
朱常瀛把眼一瞪,语气不善。
“方才还说孤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怎么现在又推三阻四的?不马上交换人质,孤怎知晓努尔哈赤是否在骗我?”
“不会吧,难道这是缓兵之计,你当真在骗我?”
“不敢!怎么会!”佟养甲叩首再拜,以极尽卑微的语气回道,“草民这就回去禀报大汗,即刻安排人质交换,也请殿下早做准备。”
“你告诉努尔哈赤,将以张铨为首的我大明将领士卒放还,孤便将他几个婆娘,并他儿孙的女人孩子都放还回去,这个买卖他不亏,要知足。”
佟养甲战战兢兢告退,被架出房门的那一刻,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
该死的尼堪,等着受死吧!
房中,谭国兴见朱常瀛坐在那里沉思,忍不住上前。
“殿下,这是建奴的诡计,不可轻信啊。”
朱常瀛淡淡一笑,自信满满。
“我自然知晓佟养甲在胡说八道,老奴要麻痹我,我又何尝不在麻痹他呢。”
“今夜,建奴必全力攻城。通知下去,各部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怠。”
“另外,将战俘统统关进大牢,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也集中关押,谨防生乱。”
当佟养甲出城,返回建州中军时,老奴已然重新披挂,端坐马上了。
大军列阵,严整肃杀。
见面,佟养甲便急于表功。
“大汗,朱家子同意交换了,约定在一个时辰之后。”
努尔哈赤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可窥见明军一二布置?”
佟养甲面色发苦,无奈摇头。
“奴才刚上城头便被蒙住眼睛,全然看不到城中布置。回来时,也是如此。”
“不过,路上人声嘈杂,可以确定尼堪正在日夜赶工,加固城防。”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黄台吉,“还有多久?”
“回父汗,不足两刻钟了。”
正此时,一队探哨赶至中军,为首人被带到努尔哈赤马前。
“报大汗,奴才向南探查,发现我老营也驻扎有明军,看旗号,应该是李如柏,明军数量不明。”
闻言,黄台吉大惊,“父汗,如此,大贝勒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努尔哈赤眉头紧皱,片刻,目光看向额亦都。
“老伙计,镶黄旗交给你,一定要挡住李如柏!”
额亦都拱手领命,“请大汗放心,我定叫李如柏老匹夫出不得营寨!”
朱常瀛来至南城,与郭安并肩站在城头,遥望城外。
城外二里内遍布篝火,时不时的便会派人添柴。虽不明亮,但有着望远镜支撑,也绝不可能被建奴偷偷摸上来。
“李如柏那边布置如何了?”
“回殿下,一个小时前,李如柏派人传来消息。贺世贤领两千人埋伏在东侧山林,他自领五千人镇守老营,皆已就位。”
“敌人呢,在哪里?”
郭安指向正南方向。
“就在二里外,还有一支人马半个小时前绕去了东城。看来,建奴是准备三面同时攻城,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朱常瀛微微颔首,“老奴分兵,总有侧重,待第一波攻击之后,自见分晓。”
两人正在聊着,忽警讯大作。
“敌袭!”
“敌袭!”
朱常瀛从随从手中接过望远镜了望。
果然,建奴发动进攻了。黑压压的冲了上来,步骑集合,推进速度极快。
“郭安,南城交给你了,不要留手,给我狠狠的打!”
说完,朱常瀛快步下城楼,翻身上马返回汗宫。
汗宫乃是指挥中枢,朱老七有心上阵杀敌但现实就是一个统帅坐在那里调动指挥才是他应该要做的事。
郭安扫了眼城外,随即发布命令。
“传令炮营,即刻炮击,不必吝啬弹药,给我狠狠的打!将敌人的盾车给我敲碎了,放一个靠近,老子也不答应!”
“传令各营,全力固守,有失城者,力斩不赦!”
郭安话音未落,炮营已经动手了。西城方向率先炮响,南城、东城紧随其后。
南城有布设有八门野战炮。
堆土为台,火炮架设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实心弹有效射程可达两里,最大射程可达三里。加之南城地势较高,城外低洼,使得射程上更进一步。
铁球落地之后的死亡翻滚跳跃,对冷兵器军队的密集阵列杀伤力是致命的,丝毫不亚于后世的开花弹。
说我散兵冲锋减少炮击杀伤?
这种战术对于冷兵器部队来说就是天方夜谭,密集阵列尚且难以指挥,人一旦散开整支部队也就散了,那是找死!
“呼达!”
“呼达!”
“杀尼堪啊!”
多积礼高声呼喝,催马飞奔。
数百骑兵几乎齐头并进,向着城墙快速突进。
将将突击五十几步,他的表弟便被一发炮弹打穿马腹滚落在地。
突进百步,他身边似乎又少了个人。
城池在望,城头黑影可见。
多积礼的恨意如同压抑数千年的火山勃然喷发。
“杀尼堪!”
“报仇雪恨!”
迎接他的,是闪烁的红光。
二十四门虎蹲炮发威,葡萄弹洗地。
何和礼家的老二,牛录额真多积礼脑袋被一发弹丸射穿,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城头,不甘落马。
城头火舌灿烂如烟花,密密麻麻的火铳声此起彼伏。
有人侥幸越过壕沟突至城下,手中挠钩刚刚甩起,却被火油浇个正着。
一支火把丢下,整个人霎时被点燃,惨叫着东奔西突,直至被烈火焚尽最后一丝气息。
八旗大兵如同海水拍岸溅起的浪花,涌来又消失,消失又涌来,不能撼动岸边的顽石丝毫。
战斗持续三刻钟,先后投入五个牛录,三个波次进攻,非但没有攻上城头,反而伤亡惨重,攻势越来越弱,前锋行将崩溃。
代善面容狰狞,赤红着眼眸看向岳托。
“我的儿,两旗精锐尽在你手,上吧,带领我大金巴牙喇奋勇杀敌,攻破城池。我为你助威!”
岳托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早已按耐不住厮杀,闻言手中战刀高高挥舞。
“勇士们,随我破城!”
郭安在城头往来穿梭,既要查漏补缺,指挥调动,又要时刻观察敌情,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这股建奴不可谓不悍勇,死了一茬又一茬,壕沟都特么要被填平了。
建奴的进攻并非毫无收获。
几处城墙被火药炸塌。
建奴也有火药,不同于瀛州军使用的炸药包,建奴直接用火药桶,敢死队抱着火药桶冲到城墙下殉爆。
得亏城内提前准备了大量沙包,方才得以快速堵住缺口。
战斗将近一个小时,第三团有近百人死伤,死的少伤的多。
再精良的甲胄也会有漏洞有防御薄弱之处,总有倒霉蛋被流矢射中。
总的来说,防守有压力但第三团应对从容,这令郭安信心倍增。
朱常瀛坐镇中军,战报不间断送入。
西城战斗最为激烈,短短一个小时便历经五个波次进攻。其次南门,历经三个波次。再次东门,敌人发动两个波次进攻。
围着地图,朱常瀛试图从敌人进攻的烈度以及频次来推测三个方向兵力强弱,最后拿手指点了点东城。
“邓山。”
“臣在!”
“命你部四个营即刻向东门集结,半个小时内集结完毕。记住,到了东门不要参战,等我后续命令!”
“留守一营于中军,西门同南门,哪里求援就支援哪里,不必等候命令。”
“臣领命!”
“范文虎,薛进武。”
“臣在!”
“命你部即刻集结于东门,半个小时内就位。”
“臣领命!”
朱常瀛环视几人,面色一正。
“各位,建奴以为我守城不敢主动出击,我军偏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东门之敌只为牵制我军非是攻城主力,我军集优势兵力,一举干掉他们!”
“谭国兴!”
“臣在!”
“传令郭安,于十一时整向贺世贤部发信号,夹击南城之敌!”
“臣领命!”
“姚定邦!”
“臣在!”
“你去支援郭安,十一时整主动出击!谨记,你的目的不是消灭敌军,而是牵制,务必使其不能分兵增援东城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