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近午时。
杜度派出的信使终于撞到正在回援的建州主力。
信使见到努尔哈赤,直接跪在马前放声痛哭。
“大汗,赫图阿拉丢了啊!”
“四爷战死,三爷、六爷、七爷、十一爷恐怕,恐怕也遭了明军毒手。”
“几位福晋小贝勒不曾逃出,恐已陷于明狗手中。”
“据逃回来的人说,明狗见人就杀,我族人逃出者百不及一。”
“大汗,一定要为族人报......”
信使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却是努尔哈赤急火攻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父汗!父汗!”
“大汗!”
顿时,建州中军乱作一团。
众人纷纷下马,代善同黄台吉一左一右扶住努尔哈赤,拼了命的呼唤。
赫图阿拉陷落的消息如龙卷风,顷刻间席卷全军。
落马哭嚎的何止爱新觉罗一家,便因刺激过度陷入疯魔的也不在少数。
人活着,家没了,亲人也没了。
哀,莫大于此。
忙活了有一刻钟,努尔哈赤方才悠悠转醒,犹自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双手狠狠抓着黄台吉同代善的手,嗓音撕裂沙哑。
“那该死的奴才说什么?”
“老八,你听清了么,那该死的奴才说了什么?”
“老大,你呢,是不是我听错了?”
怎么可能听错,送信的人有三个,都在那里跪着哭丧呢。
代善低声啜泣,“父汗,那几个都是杜度的贴身奴才。”
一句话,令努尔哈赤瞬息苍老许多,面色灰败,眼眸也失去了神采,如同将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难道我建州不是天命,要亡于今日么?”
“父汗!”黄台吉用力摇晃努尔哈赤,“你要挺住啊!”
“你还在,我们也在,我建州还有数万勇士!”
“父汗,我们还没有败,我们刚刚斩杀了杜松,杀了两万明军,几十个明国将领!”
“我们还有机会,我们一定能夺回赫图阿拉!”
黄台吉的话如同强心剂,老奴疲倦的眼眸又重新焕发几许神采。
“老八你说的对,说的对。”
“咱们一胜一负,与明狗最多算是平手。”
人的精神力量是可怕的,老奴腾的站起身,瞪着狐眼扫视周遭,声嘶力竭嘶喊。
“都给我闭嘴!”
“哭什么哭!”
“天没塌,我还没死呢,都给我闭嘴!”
“老大、老八、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你们,你们不要管我,快去稳住人心。”
“一定要稳住了,只要人心不散,我大金就有希望!”
3月2日午时许。
正在行军途中的北路军统帅马林也不比努尔哈赤好到哪里去。
游击将军龚念遂带来的噩耗如同一记重锤,令马林惊惧莫名,心神失守。
两军会合,消息不胫而走,待到马林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全军哗然,没有军令但大军却自行停止前进,各部慌乱,甚至有士卒试图逃走。
人吓人,吓死人!
逃回来的士卒将建奴描述为洪水猛兽,如同吃人的恶鬼,不能力敌。
士卒愚昧少见识,岂能不怕。
马林懊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问龚念遂,“建奴呢,没有追击你们?”
“没有,卑职未发现有建奴追击,不过……”
“不过什么?”
龚念遂迟疑道,“建奴人马众多,欲过河必寻水浅之处。卑职以为马总镇还是要广散探哨,以免被建奴偷袭。”
闻言,马林神色阴晴不定,越是思索越觉毛骨悚然。
“那马时楠呢,你来时他在作甚?”
龚念遂一副苦瓜脸,“正在找水浅处,说是要渡河。”
“胡闹!”马林大怒,“建奴锋芒正盛,他去干什么,找死么?”
龚念遂极为赞同道,“是啊,卑职也曾劝说过他,但他执意不听,卑职一败军之将,哪敢多说。”
“唉,我就知道此辈不堪大用,在北疆对付几个野人便自以为天下无敌,目中无人了。”
马林将马时楠贬损一顿,而后转头看向副将麻岩,监军潘宗颜。
“敌众我寡,士气正旺,我军如之奈何?”
两人脸色晦暗,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按计划,北路乃是西路军的辅助,人少,战斗力更加不如。杜松尚且不是建奴对手,那北路军更加不堪。
良久,监军潘宗颜言道,“马总镇,当立即派人将消息传回沈阳,请增派援军。我军择地固守,你看如何?”
副将麻岩点头赞许,“监军所言极是,我军当固守待援,同时,应广派探哨,尽快查清建奴去向。如今形势,我军贸然出击乃是下下策。”
马林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本镇也是如此想法,既如此,那便结寨据守,以时待变。”
命令随行铺开舆图,几人围拢过来,这就开始选择结寨地点。
商议将近一刻钟,马林手指轻点三处地点。
“敌骑强势,我军宜分兵据守险要,避开建奴骑兵锋芒。”
“本镇领兵据守尚间崖,监军领军守斐芬山,龚念遂领军守斡珲鄂谟,三地彼此距离不足二里,正可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对建奴形成夹击之势。”
副将麻岩犹豫道,“我军本就兵少,现在又要分兵,恐怕不妥吧。”
马林不悦道,“此言差矣,你来看,三地地形险要,我军只以少量兵力便可牵制大量敌军。若敌只攻一路,我军两路来援,若敌分兵来攻,我军正好凭险据守,杀伤建奴。”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便按此策行事!”
监军潘宗颜点头赞同,随即忽的想起还有一路人马呢,不由问马林。
“马总镇,那瀛王麾下的那支骑兵呢?总也不能放任其胡闹啊。”
马林叹了口气,“便命其与龚念遂部同守斡珲鄂谟。”
马林话音刚落,前军领了两个骑兵过来,正是马时楠派来的信使。
信使来至中军,马林拉起大长脸,追问道,“马时楠呢,你部去了哪里?”
信使施礼,“回总镇,我军正在渡河。”
马林眼珠子瞪圆,惊讶难以置信,以至于嗓子都破了音。
“渡河做什么?”
信使懵逼,不知道老倌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杀建奴啊。建奴主力已然退走,只留部分兵力守界凡寨,此时敌军懈怠,正是反攻的好时机。马将军请总镇速进兵,以成全功。”
“什么?你说什么?”
马林晃了晃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本镇军令,谁许他擅自进攻的?无法无天了,傲慢!无礼!”
“麻岩,派人传令马时楠,命其即刻率部返回斡珲鄂谟,如有不从,本镇军法了他!”
信使一头雾水,难道自己没说清楚?
“总镇,是小的没说明白么?建奴没有渡河,建奴主力沿着苏子河退走了,此时正是攻寨的好时机啊。”
“掌嘴!”
一个小小的夜不收也敢顶撞自己,马林勃然大怒。
马林的长子马燃几步上前,抓住信使领子便左右开弓。
十几个大嘴巴子,信使的脸被打成了猪头,嘴角溢血,好半天方才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
马燃犹自不解气,怒骂道,“再敢顶嘴,打死你个没规矩的狗东西。你什么身份,也敢在上官面前说嘴!”
信使敢怒不敢言,施礼之后,转身退走。
另一人扶着信使上马,二人催马就要走,却被副将麻岩拦住。
“慢着!”麻岩瞪着二人,厉声道,“不知好歹,总镇这是在救你们。建奴狡诈,杜总镇尚且中了建奴诡计,尔等岂能如此轻敌?”
信使隐忍,倔强道,“将军,我等要回去复命啊。”
“等着!”
二人无奈,只能下马站在一旁。
片刻,马林写就一封军令,盖上印章,交给一名传令兵。
待传令兵与马时楠派来的信使一同离开,马林摇头叹气。
“草莽之辈,侥幸得了瀛王殿下看重鸡犬升天,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只可惜了大把国帑,竟浪费在这等人身上,误国误民啊。”
刚刚渡过浑河南岸的马时楠尚不知被人骂的狗血淋头,简直废物不如。
渡河之后,在浓雾遮掩下,士卒牵马潜行,转过一道山脊,迎面一里便是曾经的战场。
话说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了,浓雾从早至午不散,这也是马时楠敢于冒险一搏的缘由之一。
他这一支人马的作用便是牵制建奴,但若不打何谈牵制?
而建奴主力主动退走,则足以证明南路军将建奴逼迫的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放过马林。
有了这个判断,就更加要打,而且狠狠的打!
马时楠看向德日勒、巴力卡、穆克西三人。
“第一战便看你们的了,你们的箭快刀也快,给我狠狠的杀!”
北疆部族,善弓箭善用刀,与建奴的重箭贴面杀不同,部族战士善快箭,快者可三息一箭,一矢未至一矢又出,讲究极致的输出。
三人领命,近千部族战士翻身上马,由探哨引导着杀向战场。
马时楠将目光移向忽勒、巴亚。
“你二人领本部在此埋伏,听见号炮方才进兵,否则便不能动!”
二人抱拳,“我等领命!”
马时楠点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催马前行。
至此,七千骑兵分为前中后三部,前部轻骑兵压向战场,中部重甲骑兵摆开阵形缓缓推进,后部隐蔽以为奇兵。
至于叶赫骑兵,另有去处。
之所以同叶赫分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短暂接触,马时楠就发现叶赫部纪律散漫,难以统调,与其放在军阵中成为隐患,不如放出去令他们自由发挥。
赵一鹤骑着战马在战场上来回巡视,心里美的冒泡。
一个不小心升官了,汉军参将。
投靠建州,这一步现在看来是走对了。
如果做大明的忠臣,且不说当初能否从抚顺逃出,便是逃出去了,也大概会死在今日的战场上。
杜松老儿当初何其嚣张跋扈。
结果怎么样?被射成了刺猬。
令赵一鹤不解的,为何大汗会放过马林,难道李如柏打上来了?
想想杜松,李如柏的下场注定凄惨。
赵一鹤正得意间,忽感觉地面震颤,马蹄声隆隆。
怎么回事?难道是几位贝勒来巡查?
想到此处,赵一鹤不由摆正身形,扶正盔甲,看向声音来处,小心肝突突乱跳。
两个贝勒爷脾气不好,鞭子不饶人,要小心伺候着。
嗯?不对,怎么有人在惨叫?
“敌袭!”
“敌袭!”
“鬼啊!鬼啊!”
“快逃啊!”
“救我,救我啊!”
几个眨眼间,数不清的身形从北向跑来,狼奔豕突,边跑边喊,好不狼狈。
薄雾中似有流星划过,将四处乱窜的逃人一一射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再几个眨眼,黑压压的骑兵于薄雾中显现,凶神恶煞如厉鬼,箭矢如蝗,弯刀翻飞。
见此,赵一鹤汗毛倒竖,拔马便逃。
“这是个官,别让他跑了!”
巴力卡连珠三矢,左右两侧骑兵闻言亦是张弓急射。
可怜赵一鹤座下战马刚刚起步,后臀被十余支箭矢射中,奔跑不几步便疼痛不支,踉跄倒地。
赵一鹤被摔的七荤八素,刚要挣扎起身,就见迎面奔来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
“饶命.....”
“啊!”
咔嚓一声,赵一鹤的左小腿被马蹄踩爆,也不知断了几截。
战马奔腾,并未因某人的惨叫停息片刻,继续向前。
正在清理战场的建奴、汉军、役夫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的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如猪羊般被屠戮。
溃军涌向吉林崖,那是他们的唯一生路。
德日勒率部截杀、巴力卡、穆克西率部在溃军身后驱赶。
前路不通后路被断,毫无组织的溃兵四面八方逃散,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界凡寨。
莽古尔泰、阿敏登寨观望,奈何薄雾遮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阿敏眉头紧皱,“马林那个蠢材得知杜松战败,不寻个地方苟活,竟然还敢来攻打我界凡寨?”
莽古尔泰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马林还不知道杜松被咱们砍了?”
“不可能,逃跑的明军不知凡几,定有给马林报信的。”
莽古尔泰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马林老匹夫或许得知我主力返回赫图阿拉,方才这般有恃无恐。”
阿敏不禁有些懊悔,“咱们轻敌了,应该在浑河岸多布暗哨才是。”
莽古尔泰冷冷道,“那些尼堪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省了我界凡的粮草,三哥不必自责。”
阿敏在意的哪里是人。
“可那些战利品呢,几千副甲胄还没有运上山呢!”
“我看这样,你守寨,我带兵下去摸摸情况。”
莽古尔泰摇头,“不可,敌情不明,溃兵在往山上跑,三哥此时出寨岂不是被溃兵裹挟了?”
闻言,阿敏也知莽古尔泰说的有道理,急的跳脚却毫无办法。
莽古尔泰沉声道,“三哥你急什么,待雾气散了,摸清楚了敌情再动手也不迟。”
马时楠等啊等,待到雾气越发稀薄也没听到前军号炮,不由暗自搓叹。
狗日的建奴,竟然没有出寨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