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渝城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街道上的车流也渐渐稀疏。洛凝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忍不住笑了。

    “还没想好？”

    “想好了。”江稳说，“但在打之前，得先想好怎么说。”

    洛凝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那你想怎么说？”

    江稳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最后说，“就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稳哥？”

    “Life，睡了？”

    “没，刚打完排位。”Life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怎么了稳哥，这么晚打电话？”

    江稳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问你个事。明年二月，首尔，有个红牛邀请赛。十六支队伍，全是世界级强队。他们邀请我组队参赛，我需要一个决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又是短暂的沉默。江稳能听见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Life在切出去查什么东西。

    “稳哥，我……”Life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转会期刚去dRG，新队伍才磨合到一半。你突然跟我说这个，我——”

    “我知道。”江稳打断他。

    “所以我没问你方不方便，我问你——想不想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想。”

    Life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稳哥，我想。”

    江稳笑了。

    “那就来。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江稳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还能不能打。”

    Life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能。”

    他说。

    “稳哥，我还能打。”

    江稳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第二个号码。

    这次电话响得久一些，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happywei，是我。”

    “……稳哥？”

    happywei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背景里孩子的哭声也渐渐远了，大概是抱着孩子去了另一个房间。

    “你等等，我换个地方。”

    江稳耐心地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那头安静下来了。

    “好了稳哥，你说。”

    “明年二月，首尔，红牛邀请赛。我需要一个烟位，你来不来？”

    happywei没有立刻回答。江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像是在认真思考。

    “稳哥，你知道的，我今年刚当爹。”happywei的声音很平静。

    “孩子还小，我——”

    “我知道。”江稳说。

    “所以我问你，不是因为你方便，是因为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happywei笑了。

    “稳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happywei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打游戏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happywei说。

    “不管赢还是输，不管是在xLG还是在哪里。只要开心，就值得。”

    他顿了顿。

    “跟你打比赛，肯定很开心。”

    江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去。”

    happywei说。

    “稳哥，我去。孩子的事我安排，你放心。”

    江稳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第三个名字。

    这次电话几乎是秒接。

    “稳哥！”

    那头的声音年轻得像是刚从训练室跑出来。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guang，明年二月，首尔，红牛邀请赛。十六支世界级强队，我需要一个先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稳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不像。”

    guang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

    “稳哥，你需要我打什么位置？”

    “先锋。”江稳说。

    “你最擅长的位置。”

    “行。”

    guang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去？”

    江稳笑了。

    “二月，具体时间等通知。”

    “好。”guang说。

    “那我先跟俱乐部说一声，请个假。”

    “不急，十二月才交名单。”

    “不行。”guang很认真。

    “我得提前跟教练说，让他早点做准备。我走了，队伍得找替补。”

    江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早点说。”

    “稳哥。”guang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想到我。”

    江稳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响了很久。

    久到江稳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传来一个声音。

    “……喂？”

    “Shr1mp，是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

    “稳哥？！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找人要的。”江稳说。

    “问你个事。”

    “什么事？”

    “明年二月，首尔，红牛邀请赛。十六支世界级强队，我组队参赛，缺一个哨位。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江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稳哥。”

    Shr1mp的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我今年刚去AG。”

    “知道。”

    “你知道我今年才打上首发。”

    “知道。”

    “你知道我——”

    “我都知道。”江稳打断他。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赢。”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Shr1mp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稳哥，你这话问的。”

    他说。

    “谁不想赢啊。”

    “那你来不来？”

    “来。”

    Shr1mp说。

    “稳哥，我来。”

    江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洛凝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江稳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个人。四个位置。四种风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这四个人的样子。

    Life。

    Fpx的决斗。

    江稳第一次注意他，是在一场常规赛里。那场比赛Fpx打EdG，所有人都觉得EdG稳赢，Life一个人冲进包点，一打三，枪枪爆头。那不是一个“合理”的操作，那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血路。后来他看Life的比赛录像，发现这个人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第一个拉枪线，永远把最难的位置留给自己。他的决斗像一把刀，锋利、直接、不留余地。他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不需要花哨的配合，他只需要一个目标，然后撕碎它。

    happywei。

    xLG的烟位。

    圈里人都叫他“人夫哥”，因为今年刚当了爹。

    江稳看过他的直播，训练间隙会突然跑出画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奶瓶，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醒了”，但一到比赛，他就变了一个人，他的烟位封得稳，封得准，封得让对面窒息，他的枪法不是最华丽的，但他的脑子是最清醒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舞台让给队友，江稳记得有一场比赛，xLG打bLG，happywei一个人守b点，对面五个人冲进来，他封烟、换位、打闪、开枪，一气呵成，硬是拖了三十秒，等到了队友回防。那不是一个烟位该做的事，那是他一个人扛起了一整条防线。

    guang。

    NoVA的决斗。

    江稳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坐在NoVA的替补席上，那时候没人注意他，没人觉得他能打出来。后来他终于上了首发，第一场比赛就打EdG，第一局就拿了mVp，他的决斗像一条蛇，永远在你不注意的地方咬你一口。

    他的道具给得刁钻，他的枪法来得突然，江稳记得最清楚的一场比赛，是NoVA打dRG，guang一个人摸到对面背后，一个闪光弹闪了三个，一把狂徒扫了两个，硬是把必输的残局翻了回来。那不是经验，那是天赋。

    Shr1mp。

    AG的信息位。

    今年才打上首发，今年就拿下了启点赛冠军，今年就去了圣地亚哥大师赛。AG的老板说他是“捡来的宝”，队友说他是“定海神针”。他的哨位像一堵墙，你以为能打穿，撞上去才发现是铁板。他的残局处理冷静得可怕，他的选位老练得不像一个新人。江稳看过他在圣地亚哥的比赛录像，AG打FNc，Shr1mp一个人守A点，对面四个人冲进来，他没有慌，没有退，一个一个地换，换掉了三个。最后倒下的时候，AG的队友已经回防到位了。他没有赢下那个残局，但他为队伍赢下了那一分。

    四个人。四个战队。四种风格。

    加上他自己。

    五个人。

    江稳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建了一个群。

    群名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首尔见。

    然后他把四个人拉了进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Life发了一个问号。

    “？？？”

    happywei也跟了一个问号。

    “稳哥，这是什么群？”

    guang的消息弹出来，带着一连串感叹号。

    “我去，这么多人？！”

    Shr1mp最后一个发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是不是进错群了？”

    江稳打字。

    “明年二月，首尔，红牛邀请赛。你们四个，加上我。五个人。”

    群里安静了。

    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地弹出来——

    Life发了一长串问号。

    “稳哥你说真的？？？”

    happywei的语气里还带着刚才电话里的震惊。

    “我以为刚才电话里你是开玩笑的……”

    guang的消息几乎刷屏了。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Shr1mp的回复倒是很短，但能看出来他也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我需要冷静一下”

    江稳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笑了。

    他打字。

    “明天，所有人来渝城。我们见面聊。”

    Life秒回。

    “好！”

    happywei也跟上了。

    “行，我安排一下。”

    guang的消息又刷屏了。

    “我今晚就买票！”

    Shr1mp的回复依然很克制，但能看出来他已经接受了。

    “……我也来。”

    江稳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洛凝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都会来？”

    “都会来。”江稳说，嘴角带着笑。

    江稳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排阵容了。

    Life冲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补枪。happywei封烟，guang转回哨位，Shr1mp先锋。

    五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洛凝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江稳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Life还在发消息。

    “稳哥，我们打什么阵容？”

    “稳哥，训练赛什么时候开始？”

    “稳哥，我能带自己的键盘吗？”

    happywei回了他一句。

    “你能不能别刷屏了？”

    guang也跟着凑热闹。

    “就是就是，稳哥还没说呢。”

    Shr1mp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写着“收到”。

    江稳笑了。

    他打字。

    “阵容的事，明天见面说。”

    “训练赛的事，明天见面说。”

    “键盘的事，你想带就带。”

    Life发了一个“oK”的表情。

    happywei发了一个“收到”。

    guang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Shr1mp又发了那只戴墨镜的猫。

    江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四个人，四个电话，四个“我去”。

    他想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窗外，渝城的夜还很长。

    但他的队伍，已经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