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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8章 石鼓湾
    整整两个多时辰,海面上的巨浪没有完全平息过。

    每隔一盏茶或一炷香的功夫,海面就会稍稍安静些。

    浪还在,水还在翻涌,但那股要把天地撕裂的气势稍稍收了几分。

    每当这时候,陆青青和秦朗便趁机救人、捞东西。

    就这么捱过一次又一次的海浪,两个多时辰后,海面终于平静下来。

    老蔡死死扣着船舵,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不出话。

    他看着天边的情况,无声地说着,终于过去了。

    松懈下来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用血淋淋的手朝陆青青比了个方向。

    往南偏东,有个湾口,叫石鼓湾。

    不是港口,不过是两座矮山夹着的一个水湾。

    这地方,许多年之前他意外去过一次,算是附近唯一能让他们这种巨船靠岸的地方了。

    如今海啸过去了,他们也总算能靠岸了。

    要知道,海啸发生的时候,船只在深海还好些,在近海和码头反而是最危险的。

    幸好选航道时,陆青青听了老蔡的建议,选了深海航道。

    这会,陆青青和秦朗等人正在组织救援。

    有三艘被海浪卷的撞在一块的商船,船底进水。

    虽说还没完全沉船,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陆青青立刻带人,将破损商船上的人和货物,全都转移到大船上。

    忙活了好一会,总算转移完。

    秦朗开始清点剩余船只。

    出发时大小船只将近四十艘,现在还能浮在水面上的剩二十九艘。

    其中三艘严重受损,船底漏水。

    两艘辎重船一艘剩半条命,舱底进水过半,粮食损失了将近四成。

    洪记的五艘商船沉了两艘,私兵折损过半。

    洪万才靠着船板坐着,包扎之后人像老了十岁。

    小商贩里死了二十多人,货物更是损失惨重。

    清点完,秦朗走到船头。

    “船队还能动的,跟着镇海号往右前方走!”

    旗语兵用尽全身力气爬到船头,用最后一截没断的信号旗朝右前方猛挥。

    能看到旗语的船跟着调了头,看不到的,秦朗带人用锣声往那边引。

    天擦黑的时候,船队终于看到了石鼓湾。

    两座矮山从海岸线探出来,像两只手臂,把一片水域拢在怀里。

    湾口窄,里面的水面却宽,吃水深,暗礁少。

    老蔡带着船队从湾口左角绕进去,避开了湾口那道半沉的礁石,在湾内找了处缓流泊定。

    船一停,老蔡就从舵盘上瘫了下去。

    高虎把人架起来,发现他两条手臂肿得发面馒头一样,虎口的血已经把整个袖子浸透了。

    湾内的海面比外头平静许多,虽然还有轻微的浪头吹过来,却对这些海船没有太大影响了。

    岸边的山头不高,但也生着密密匝匝的灌木,黑黢黢地趴在夜色里。

    秦朗下令所有船只就近抛锚,伤船靠内,还能动的在外围挡着。

    辎重船上已经不能再住人了。

    舱底进水过半,海水混着泡烂的粮食,发出难闻的味道。

    士兵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泡了水的银锭子,搬到镇海号上码成一排。

    那些泡烂的粮食没他们也没舍得扔,瘫在岸边晾着。

    陆青青站在船上看着那些晾着的那些粮食,攥紧了拳头。

    出发前怀王的信里写得明白,封地储粮已经到了危险线以下。

    她带出来的粮食本就不多,一来一回少说还要好几个月,这一下又折了近四成。

    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暹罗,她得提早想办法。

    钱承志走过来,低声说:

    “粮官刚才算了账。

    剩下的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二十来天。

    但到暹罗,最快也要一个来月。

    这路上,估计咱们得自己采购一波。”

    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岸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不是渔火,也不是月光,而是火把,从矮山脚下的林子后面晃悠悠地移过来。

    先是一支,后来又多了两支、三支,约莫七八支火把排成一排,朝岸边慢慢挪。

    有人在喊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语调急促,不像有敌意。

    秦朗半蹲在船舷后,火铳已经上了膛。

    潘大和高虎带人守在船舷两侧,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岸上那排火把。

    王大锤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忽然道:

    “是大明话!他们喊的是......今夕何夕?”

    秦朗愣了愣,陆青青也愣了。

    “今夕何夕”是怀王封地的暗语,凡封地内的商船外出遇急,用这句话互相辨认。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王大锤朝岸上喊了一声,对面很快回了几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王大锤听完,脸色古怪地转过头:

    “他说他们是怀王府商队的船,被困在这湾里快半个月了。”

    火把近了。

    借着火光,能看清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沙滩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得不成样子。

    队伍后面还跟着个瘸腿的年轻人,拄了根木棍,走得最慢。

    那汉子走到栈桥尽头,仰头看着镇海号的船舷,又喊了一句。

    “敢问是哪位大人带队?”

    秦朗让人放下绳梯。

    汉子带着几个人爬上来,上了甲板。

    火光映出他一张晒得黝黑精瘦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精神。

    他朝秦朗行了个商队里常用的揖礼,声音沙哑。

    “在下马平,怀王府商队在此落难,拜见大人。”

    这姓马的汉子,是怀王府旗下一个小商队的领队。

    半个月前从南洋返程,船上装的是药材和几样南洋货。

    在海上遇上风暴,被吹偏了航线。

    好不容易找到石鼓湾靠岸,船底的龙骨却坏了,没法再跑远海。

    只能在岸边修船,一修就是半个月。

    陆青青问道:“你们就住在这湾里?”

    马平指了指山脚下的林子。

    “林子后头有个小渔村,十几户人家。

    都是祖上从闽南迁来的,说的话跟我们一样。

    吃水有溪,避风有湾。

    就是地太偏,几年见不到一艘外来的船。”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们停在这儿半个多月,吃用全靠村里人接济。

    他们自己也不宽裕,但每天还是给我们熬鱼粥,煮地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