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多时辰,海面上的巨浪没有完全平息过。
每隔一盏茶或一炷香的功夫,海面就会稍稍安静些。
浪还在,水还在翻涌,但那股要把天地撕裂的气势稍稍收了几分。
每当这时候,陆青青和秦朗便趁机救人、捞东西。
就这么捱过一次又一次的海浪,两个多时辰后,海面终于平静下来。
老蔡死死扣着船舵,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不出话。
他看着天边的情况,无声地说着,终于过去了。
松懈下来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用血淋淋的手朝陆青青比了个方向。
往南偏东,有个湾口,叫石鼓湾。
不是港口,不过是两座矮山夹着的一个水湾。
这地方,许多年之前他意外去过一次,算是附近唯一能让他们这种巨船靠岸的地方了。
如今海啸过去了,他们也总算能靠岸了。
要知道,海啸发生的时候,船只在深海还好些,在近海和码头反而是最危险的。
幸好选航道时,陆青青听了老蔡的建议,选了深海航道。
这会,陆青青和秦朗等人正在组织救援。
有三艘被海浪卷的撞在一块的商船,船底进水。
虽说还没完全沉船,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陆青青立刻带人,将破损商船上的人和货物,全都转移到大船上。
忙活了好一会,总算转移完。
秦朗开始清点剩余船只。
出发时大小船只将近四十艘,现在还能浮在水面上的剩二十九艘。
其中三艘严重受损,船底漏水。
两艘辎重船一艘剩半条命,舱底进水过半,粮食损失了将近四成。
洪记的五艘商船沉了两艘,私兵折损过半。
洪万才靠着船板坐着,包扎之后人像老了十岁。
小商贩里死了二十多人,货物更是损失惨重。
清点完,秦朗走到船头。
“船队还能动的,跟着镇海号往右前方走!”
旗语兵用尽全身力气爬到船头,用最后一截没断的信号旗朝右前方猛挥。
能看到旗语的船跟着调了头,看不到的,秦朗带人用锣声往那边引。
天擦黑的时候,船队终于看到了石鼓湾。
两座矮山从海岸线探出来,像两只手臂,把一片水域拢在怀里。
湾口窄,里面的水面却宽,吃水深,暗礁少。
老蔡带着船队从湾口左角绕进去,避开了湾口那道半沉的礁石,在湾内找了处缓流泊定。
船一停,老蔡就从舵盘上瘫了下去。
高虎把人架起来,发现他两条手臂肿得发面馒头一样,虎口的血已经把整个袖子浸透了。
湾内的海面比外头平静许多,虽然还有轻微的浪头吹过来,却对这些海船没有太大影响了。
岸边的山头不高,但也生着密密匝匝的灌木,黑黢黢地趴在夜色里。
秦朗下令所有船只就近抛锚,伤船靠内,还能动的在外围挡着。
辎重船上已经不能再住人了。
舱底进水过半,海水混着泡烂的粮食,发出难闻的味道。
士兵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泡了水的银锭子,搬到镇海号上码成一排。
那些泡烂的粮食没他们也没舍得扔,瘫在岸边晾着。
陆青青站在船上看着那些晾着的那些粮食,攥紧了拳头。
出发前怀王的信里写得明白,封地储粮已经到了危险线以下。
她带出来的粮食本就不多,一来一回少说还要好几个月,这一下又折了近四成。
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暹罗,她得提早想办法。
钱承志走过来,低声说:
“粮官刚才算了账。
剩下的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二十来天。
但到暹罗,最快也要一个来月。
这路上,估计咱们得自己采购一波。”
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岸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不是渔火,也不是月光,而是火把,从矮山脚下的林子后面晃悠悠地移过来。
先是一支,后来又多了两支、三支,约莫七八支火把排成一排,朝岸边慢慢挪。
有人在喊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语调急促,不像有敌意。
秦朗半蹲在船舷后,火铳已经上了膛。
潘大和高虎带人守在船舷两侧,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岸上那排火把。
王大锤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忽然道:
“是大明话!他们喊的是......今夕何夕?”
秦朗愣了愣,陆青青也愣了。
“今夕何夕”是怀王封地的暗语,凡封地内的商船外出遇急,用这句话互相辨认。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王大锤朝岸上喊了一声,对面很快回了几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王大锤听完,脸色古怪地转过头:
“他说他们是怀王府商队的船,被困在这湾里快半个月了。”
火把近了。
借着火光,能看清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沙滩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得不成样子。
队伍后面还跟着个瘸腿的年轻人,拄了根木棍,走得最慢。
那汉子走到栈桥尽头,仰头看着镇海号的船舷,又喊了一句。
“敢问是哪位大人带队?”
秦朗让人放下绳梯。
汉子带着几个人爬上来,上了甲板。
火光映出他一张晒得黝黑精瘦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精神。
他朝秦朗行了个商队里常用的揖礼,声音沙哑。
“在下马平,怀王府商队在此落难,拜见大人。”
这姓马的汉子,是怀王府旗下一个小商队的领队。
半个月前从南洋返程,船上装的是药材和几样南洋货。
在海上遇上风暴,被吹偏了航线。
好不容易找到石鼓湾靠岸,船底的龙骨却坏了,没法再跑远海。
只能在岸边修船,一修就是半个月。
陆青青问道:“你们就住在这湾里?”
马平指了指山脚下的林子。
“林子后头有个小渔村,十几户人家。
都是祖上从闽南迁来的,说的话跟我们一样。
吃水有溪,避风有湾。
就是地太偏,几年见不到一艘外来的船。”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们停在这儿半个多月,吃用全靠村里人接济。
他们自己也不宽裕,但每天还是给我们熬鱼粥,煮地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