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晋庭汉裔》正文 第六十六章 卢志献兴军策
    国家就如同一江春水,或过高山,或经低谷,但从无一刻宁静。在国力微弱时,民少兵寡,强敌环同,但正因如此,国中往往上下一心,和衷共济。而一旦国家强大了,外敌不足为惧,内部的危机便会爆发出来,国内各派系往往会就此争权夺利,渐生间隙,以致于强弱翻转,众不敌寡。自古以来,这种情形并不少见。春秋之时,以强晋三军,足以独霸诸夏数百载,然六卿内斗,遂使强晋一分为三,各自为政,秦国得以西戎后兴。秦末之际,项羽称霸王,宰割天下,分封诸侯,却因急功近利、分封不均、肆意赏罚,导致彭越、英布、吴芮等人纷纷叛楚归汉,高祖得以称帝。哪怕到了汉季,一样如此,袁绍冒进,不能用沮授、田丰在前,而后又逼反张郃、高览,致使惨败官渡。曹操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赤壁战败后,他觊觎帝位,沉溺内耗,虽有数次一统天下的机会,却全部错过,最终导致天下鼎足三分,更让司马氏得以篡权。孟子所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便是这个道理。刘羡自幼随陈寿熟读史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以为,自己肇基未久,一向也注意以身作则,应该不至于很快就出现这些问题。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刘羡渐渐发现,自己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到这个阶段,国中却已经出现了不少这种类似的征兆。原先是朝中官僚的作风有所败坏,不仅奢侈之风渐渐流行,贪污受贿等问题也开始显现。同时军中将士也开始出现了冒进与思退的苗头,一边是将校大置产业,一边是军中陆续有士卒逃亡。这些就已经够让刘羡心烦了,谁知族人宗室们也来凑热闹,竟想趁着刘羡即将称帝的机会,索取一些军政要权,这更是令刘羡大感疲惫。宗室治国确实不是一件稀奇事,毕竟相比于外姓官员,宗室总是更能团结一心,为家族牟利。曹操之所以能代汉成功,孙权之所以能坐稳江东,司马氏之所以能三代篡魏,都离不开对宗室的团结重用。但正如上文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东吴的二宫之乱便已令国家衰弱,此前的八王之乱更令天下人胆战心惊。因此,在刘羡看来,对于该如何调整国家制度一事,已经到了一个刻不容缓的地步。恰好此时卢志已经抵达义安,刘羡便当即至其新设的秘书省中,排除众人,与卢志一齐密议国家大事。听完刘羡的苦恼,卢志沉吟片刻,他道:“殿下所虑极是,虽说殿下防微杜渐,可世风如此,魏晋积弊已有百年,殿下在一隅之地,或可不受影响,但若欲澄清四海,也不能不受此影响。”“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殿下当下所遇到的问题,其实说来无非就是以前有过的旧疾。早在魏明帝之际,便对士人结党营私,把控言路,不近实务而有所诟病,由此兴起大案,贬黜浮华之党,只是并无多大成效,等到现在,反而变本加厉。”“原因何在?人之好逸恶劳,本性使然。士人们以清谈谈,便能分出人物之优劣,品格之高低,继而在官场上扶摇直上,又何必重于实务呢?”“军中风气亦是如此,在殿下以身作则下,将士奋战立功,自是不易。但战事好比举火,时久必然自焚。世人征战,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为荣华富贵。殿下既然打下这么大一番疆土,将士们又已成家立业,自然就会有将校倾慕田土,士卒思归故园了。”“至于宗室......这就更好理解了。”卢志斟酌着看了刘羡一眼,徐徐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族人之间相互提携,本就是名教大道,宗室索权,亦是自然之事,不然何以拱卫殿下呢?只是八王之乱殷鉴不远,确实需要小心处置。”刘羡自然听得出来,卢志前面这些话,其实是在分析病因。治国就如同治病,只有找对了病根,才能真正对症下药。他点点头道:“这段时日,我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只是问题太多太杂,好比千头万绪,令我烦恼不已,想不出一个能将这些问题都解决的好法子。”卢志闻言略微失笑,他摇着羽扇说道:“殿下确实是想得太多了,世上如何能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无非是见机行事罢了。想要处理国事,永远是处理不完的,哪怕是贤如太宗汉文帝,不也有怠政之弊,鬼神之失么?最重要的,还是要分清楚轻重缓急。”“轻重缓急?”刘羡听闻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问道:“还请子道指教。”“敢问殿下,现在天下未平,是治理国家,肃清官风重要?还是统一赤县,平定神州重要?”刘羡笑道:“自然是以统一天下,恢复和平为重。”卢志颔首道:“那如此说来,就要以用武为先。虽然这些年,殿下仁爱百姓,欲减免民负,休养生息,但只有先廓清四海,扫荡流寇,令天下太平,方才是真正的大仁义,百姓也才能得以真正的生息。”刘羡闻言,也默然点头道:“子道所言甚是。那如此说来,当今国家的要务,还是要放在整军经武之上,那对当下的军队,你有什么建议?”卢志对此思虑已久,可谓是了然于胸,当即分析说:“无论是殿下所用的士卒,亦或是晋廷所用的士卒,基本都是自民间临时征发而来,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制度,这便形成了两大弊病。”“两大弊病?”“对,一如臣此前所言,士卒应征出战,不过是乱世求活而已,一旦成家授田,便有归田之思。二则是受魏武帝士家制度之影响,天下诸民,士卒负担最重,地位最贱,因此世人皆看轻士籍,百姓也耻以为卒。”卢志的言语算比较收敛,并没有说尽,但刘羡明白他的意思。卢志说得没错,所谓临时征兵,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强征。若是有得选,谁会愿意当兵呢?哪怕是那种像夏阳一般,穷山恶水,民不聊生的地方,刘羡也是用田土换得当地的良家子当兵。但士卒的地位如此低下,归根到底还是要归罪于魏武帝曹操的士家制度。前文有言,当年曹操为了节省军费、稳定兵源,将手下士兵的户籍全部另列一册,名为士籍,将他们连带家属统一控制起来。平日里这些士卒屯田,所得基本直接充公,没有残余的粮食,战时又要出生入死,战后却没有多少奖赏。剥削如此严重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一旦入了士籍,就要世代当兵,子子孙孙都不得自由。这种种原因,使得士卒成了百姓中最为低贱的存在,虽然兵源稳定,可随着时间的发展,士卒的素质也随之急剧下滑,频频有士卒逃户逃役。因此,到了晋朝,军队的战力已变得两极分化,极其依赖于将领的品德。若将领能做到赏罚分明,爱兵如子,战斗力便还说得过去。若是将领做不到,军队的作战意志就会变得脆如薄纸,不堪一击。刘羡当然算得上是待士卒极好的统帅,故而麾下将士一直是扬名天下的强兵。但他此前的治军制度,因为受原有官场环境影响,大体上与士家制度并无太多区别。征发百姓入军之后,也是平日屯田,战时作战,无非是还没有父死子继而已。此时听闻卢志的分析,刘羡有所醒悟,他犹豫着问卢志道:“子道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要改革这两大弊病,短时间恐怕难以见效吧。”“是。”卢志饮了一口茶,又给刘羡斟满一杯,徐徐道:“因此有两策,一策可以救急,一策志在长久。”“哦,子道所思如此周全?还请快言!”卢志当即神色一变,迅速说道:“殿下裁军裁得不错,把这些无用之兵了,正好省下一大笔支出,等到今年秋冬,朝廷征收了今年的赋税,就可以花出这笔财贵,在襄阳、汉东等地吸纳流民,重组新军。”刘羡恍然,已有的军队动力不足,但中原大战之余,尚未安定,刘柏根王弥不善安民,使得到处都是游弋的流民与乞活军。而这些人丧失田土,流离失所,做梦都想要打回故乡,同时也没有多少累赘和负担。按照刚刚卢志的分析来看,这不就是天赐的兵源么?他越想越觉得兴奋,敲击着桌案自言自语道:“嗯,对,若是招揽中原流民,便少了许多顾忌,可以让世回当这支新军的统帅。再以郭默、毛宝、田徽等中原人去做辅佐,用一定的老做骨干混编,如此步骑习阵数月,必然能练就一支强劲的新军......”思考之间,刘羡已经将相关的人事,以及编练的内容都想好了。而卢志在一旁微笑不语,他很享受这种君臣间的默契。以刘羡的悟性,很多话并不需要卢志讲得很详细,只要讲一半,甚至开个头,刘羡自己就能领悟得七七八八,这是他以前从未奢望过的场景。直到刘羡回过神来,再向卢志询问他的另一策,卢志方才开口道:“方才臣说,人之本性,乃是畏战求生,可殿下应该知道,战国时秦兵好战,闻名七国,这是为何呢?”刘羡皱眉道:“此事谁人不知,秦之所以兴盛,正乃商君改制,用二十等军功爵所致。他严惩私斗,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终究练成天下强兵,兼并诸国。但此举伤民太甚,未免不合时宜,我若使用,恐怕会大失民心。”商鞅之法,乃是有史以来最酷烈的法制,所谓举国皆兵,一切为战,大抵如是。若非当年秦国为吴起逼入绝境,恐怕秦国也无法做出如此决绝的改革。实行军功爵制后,秦人以武立国,先后涌现出了司马错、白起、王翦等名将,长平之战时,更是动员出六十万大军,这在当下都是难以想象的。而刘羡却根本不具备实施此法的条件,原因很简单。商鞅之法,要求朝廷详细掌握全天下每一处每一地的户籍与田土,使得国内的每一人都获得与之对应的军功爵与待遇,胜则赏,败则罚,将旧有的贵族特权几乎碾个粉碎。商鞅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法律,最后叛乱被杀。而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试图将军功爵制度推行四海,结果就是名不副实,六国虽亡,可六国贵族仍在,他们四处叛乱,沆瀣一气,最后成功颠覆了秦国。汉朝虽然说继承了秦朝的旧制度,但以秦朝为鉴,故而在具体执行上有所改变,基本是处于一个只赏不罚的阶段,使得百姓的爵位世代传承,节节升高,等到了后汉中后期,基本每一里就有一两个大庶长,这已是很正常的情况。在如此情形下,国家不可能真的落实爵位封赏,百姓也不可能向往军功,军功爵就名存实亡,丧失了原本的意义,最终为察举制度与五等爵所取代。刘羡眼下所处的时代,乃是士族气候已成的年代。朝廷目前连检籍清田都异常困难,倘若效仿秦国推行军功爵,恐怕还不等有所成效,立刻就是境内大乱,更进一步地说,士人可能会尽数转投齐汉乃至赵汉,就连关西同盟也将随之破裂。卢志当然明白刘羡的忧虑,他笑言道:“眼下想要实行军功的,当然不太可能。但殿下,我们可以效法其中的精神,要真正强军,自然要以名利诱之,让士籍从贱籍变为上籍,使良家子从军。”“子道是说......”刘羡隐隐有所觉悟。卢志悠悠道:“殿下可指定制度,在军中列级,以功劳为将士品评优劣,实行封赏,并予以一定优待,短时间内或难以见效,但随着时日一长,百姓趋利而仕,武豪之风便自然盛行了。”“好!”刘羡完全明白了卢志的意思,他拍案笑道:“若真能如此,天下英雄,皆不足为惧也!”两人随即就此事细致商议,罗列纲要,推敲步骤,一连商议了十余日。拿出草案后,又到尚书台与李矩、周顗、李盛、李凤等人商榷,很快就获得通过,但要正式开始实施,最起码还需要等到杜弢所部回师。不过这一日也不算晚了,也就是在五月庚戌,刘羡确定军队改制后的第四日,杜弢与鉴领三万湘州大军,看押数千名交广俘虏,终于凯旋义安。而刘羡则率百官正式出城受,其场面恢弘大气,热闹非凡,几与王敦归顺时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