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孤竹年岁跟蜜梨差不多，但江湖经验比蜜梨多太多了！毕竟一个是从小出来招摇撞骗的小神仙，另外一个是躲在下水道中偷偷搞阴谋诡计的阴暗小老鼠。站出来，当主角，当大佬，是最难搞的！因为世界上最...凌晨三点十七分，油麻地街头的湿气像一层薄纱裹着路灯的光晕，霓虹在积水里碎成晃动的金箔。撞球场门口那盏坏了半截灯管的“旺”字招牌，滋啦作响，忽明忽暗，正映着巨人额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汗珠。他没擦。红布条缠在左小臂上，勒进皮肉三分，布面粗粝，磨得皮肤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台球桌绿呢绒的绒毛——那是方才弯腰击球时蹭上的。现在这双手，要握棍、要挥臂、要砸碎别人的骨头，也要扛住自己膝盖打颤的声响。酒鬼把第二根棒球棍塞进他右手。沉。比预想中更沉。棍身铁皮加厚处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阿sir们还在车里打呼。”酒鬼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块冰坨子砸进耳道，“但巡警摩托队十五分钟一巡，下一轮该转到炮台街口了。”巨人没应声。他抬眼扫过撞球场玻璃窗——窗外，七辆改装过的丰田佳美悄无声息停在巷口阴影里，车顶天线斜插向夜空，像七支没出鞘的匕首。车窗半降，隐约可见后排座位上叠放的黑胶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不是刀，不是枪。是钢管，是铁链，是套着橡胶握把的消防斧。水房做事，向来不讲虚的。真刀真枪容易留证，钝器伤人，验尸报告上写“钝性外力致颅骨凹陷性骨折”，法医签字时连眼皮都不抬。曼谷仔靠在门框边，叼着半截没点的七星，火光明明灭灭。“七十万本票，在你裤兜里。”他说，“现在掏出来，转身进地铁站，搭首班车去荃湾，找个通宵营业的士多买包烟，抽完你就自由了。没人查你，没人追你。江湖上只当巨人烂醉摔断腿，从此躺平。”巨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扁嘴鱼在快乐茶餐厅咬第三口菠萝包时，胃里那团奶茶混着咖喱鱼丸的暖意还没散开，就听见牧师手机震动——不是铃声，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噔噔噔”三短音，像敲棺盖。牧师没接。他只是把《花花公子》翻过一页，指尖在泳装女郎饱满的小腹上轻轻一点，然后抬眼，看向门口。巴黎仔推门进来，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回响。他头发微乱，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斜，左耳垂上一颗新扎的银钉在顶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喘，但呼吸节奏变了，短而急，像被掐住后颈的猫。“小佬。”他开口，声音干涩，“黄啤……回来了。”牧师合上杂志。“人呢？”“在后巷。”巴黎仔咽了口唾沫，“两个阿sir跟着他进的巷子，又原路退了出来。他们……没搜他。”牧师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扯开一道没有温度的弧线。他慢慢摘下左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出冷硬的光。他把它放在桌上，正对着巴黎仔的方向。“他身上有刀？”“没。”“有械？”“没。”“有伤？”“没。就是……脸色很白。像刚从太平间抬出来的死人。”牧师点点头，拿起桌上那瓶可乐，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冲上喉咙，他打了个轻微的嗝，然后把空罐捏扁，扔进旁边纸篓。动作缓慢，精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克制。“让他进来。”门推开。黄啤站在门口。他穿着白天那件皱巴巴的灰格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得惊人的小臂。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蚯蚓似的红痕——不是抓伤，是绳子勒的。他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白。他嘴唇发紫，舌尖抵着上颚，仿佛怕一松口，就会漏出不成调的呜咽。他没看牧师，目光直直落在牧师身后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关公像。关公赤面长须，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丹凤眼半阖，似在俯视众生，也似在默许一切。“讲。”牧师说。黄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抬起右手，颤抖得厉害，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再张开——掌心空空如也。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左手伸进裤袋。巴黎仔往前半步，右手已按在腰后。黄啤没掏枪。他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纸边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双手捧着，向前递出，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巴黎仔接过，快步走到牧师面前，摊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铅笔速写：一艘船。福船。船身线条凌厉，桅杆倾斜，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扭曲的浪痕。浪痕尽头，画着一个潦草的“X”，旁边用圆珠笔补了三个字——“假码头”。牧师盯着那幅画，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忽然伸手，从吧台底下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又摸出一支黑色马克笔。他没看黄啤，笔尖悬在纸上半寸，停顿两秒，猛地落下——唰！唰！唰！三笔。极快。极重。第一笔，横贯纸面，如刀劈斧削。第二笔，斜刺而下，锐利如戟。第三笔，自左下角疾掠而上，收锋于右上角，末端甩出一道桀骜的飞白。“胜”字。最后一捺，墨迹未干，浓黑欲滴。牧师把笔一扔，纸往桌上一拍：“叫人。通知所有能叫的人。庙街、上海街、新填地街……凡是能喊到的，全叫来。不是借兵，是‘齐集’。”巴黎仔一愣：“齐集？”“对。”牧师盯着黄啤，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告诉他们，靓仔胜今夜，亲自点卯。”黄啤猛地抬头，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焦点，死死钉在牧师脸上。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溺水者终于呛出一口浊气，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他……他没来。”“我知道。”牧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细纹舒展，“所以他才让我点卯。”话音未落，远处天际突然炸开一道惨白——不是闪电。是探照灯。奥克国际码头方向，七八道强光柱撕裂夜幕，疯狂扫射海面，光束交织如网，网中央，正是那艘撞毁在防波堤上的福船残骸。残骸半浸在海水里，船体断裂处冒着缕缕青烟，几簇幽蓝火焰在断口处无声跳跃，像地狱之门悄然开启的缝隙。快乐茶餐厅里，两百多个烂仔同时放下奶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片细密而整齐的“咔哒”声，如同毒蛇吐信。扁嘴鱼手里的菠萝包掉在桌上。他没捡。他盯着窗外，瞳孔里倒映着码头方向跳动的火光，喃喃道：“……来了。”炮台街撞球场内，巨人终于动了。他把那根特制棒球棍横在掌心，闭上眼。耳边是酒鬼压低的、带着潮气的呼吸声，是曼谷仔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是竹筐里钢管彼此摩擦的闷响。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台球蜡、汗味、廉价烟草和铁锈的腥气。然后，他睁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仁漆黑，亮得骇人。他抬手，一把扯下左臂上那条红布条，动作粗暴，布条边缘刮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他没管。他把布条揉成一团，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用牙齿死死咬住。“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喉咙深处迸出，不是人声，是困兽濒死前的嘶吼。他抄起棒球棍，棍尖朝下，猛地顿地——“咚！！！”震耳欲聋。整座撞球场的玻璃窗嗡嗡共鸣。竹筐里所有钢管同时跳动，哗啦作响。酒鬼后退半步，曼谷仔叼着的半截烟，烟灰簌簌而落。巨人没看任何人。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磨石地板都仿佛在呻吟。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巷口七辆佳美车顶，七支无声待命的匕首。他跨出门槛。身后，酒鬼掀开第三个竹筐。这一次，筐里没有红布条，没有钢管，没有棒球棍。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工装夹克。每件夹克左胸位置，都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水鸟。不是鹰，不是虎，不是龙。是水鸟。翅膀张开，羽翼边缘锐利如刃，喙部尖锐上挑，仿佛随时准备啄穿黑暗。酒鬼拿起最上面一件，抖开。夹克内衬口袋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没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名单。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全是今晚会在码头、仓库、街口出现的“自己人”。也是……今晚之后，会出现在廉政公署调查档案、警方通缉令、甚至殡仪馆死亡证明上的名字。曼谷仔走到酒鬼身边，伸手，从那摞夹克最底下，抽出一件。他没穿。他只是把夹克展开，用手指，一根一根，抚平衣襟上所有褶皱。动作轻柔，近乎虔诚。“走。”他说。巷子里，七辆佳美同时启动。引擎低吼，如同蛰伏已久的巨兽缓缓苏醒。车灯亮起，刺破浓雾，七道光束汇成一条笔直的、通往码头的白色甬道。巨人走在最前面。他没上车。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柏油路上，脚步踏碎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他嘴里还咬着那团染血的红布，咸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烈，最终，压过了所有恐惧，所有犹豫，所有对明日清晨、对牢饭、对再也见不到的老婆孩子的所有念想。只剩下一种味道。铁的味道。码头方向，火光更盛。探照灯光柱疯狂扫荡，却始终无法捕捉到那艘福船残骸深处，正缓缓渗出的、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那液体顺着断裂的船体缝隙，无声无息，汇入海水，迅速扩散，像一张正在铺开的、巨大而沉默的网。网中央，是尚未冷却的钢铁，是尚未熄灭的火焰，是尚未散尽的阴谋，以及，一个即将被彻底改写的江湖秩序。香江的夜，从来不是静止的。它只是在等待，等待某个人，把第一根火柴，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