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宝声线冷得淬了冰,方才还凝在周身的狂躁真气骤然收束,反倒比怒涛翻涌时更显可怖。
玄色衣袍骤停翻飞,唯有衣摆下青筋仍在突突跳动,昭示着他压到极致的杀意。
他终于抬步,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便应声崩裂一块,碎石簌簌滚落阶下,脚步声不响,却步步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方才欲随空闻退走的弟子,脚像灌了铅般钉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理亏?一句理亏,便想抵我师侄妇的性命?”
他停在殿中,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空闻,再扫过缩在人群后的崆峒五老、昆仑长老,指尖微动,一缕真气直透地面,殷素素身侧的血迹竟被无形气劲掀起,在半空凝成血珠。
“武当的账好算,本座的账,可没这么轻易了结。”
张三丰拂尘轻抬,拦下欲再发作的董天宝,白须无风自动,眼底寒冰未散,却多了几分决断。
“天宝,且慢。
他们已认了理亏,便不必你动手,今日乃我的寿辰,不想再见血了。”
董天宝周身刚收束的真气猛地一滞,玄色衣袍竟又微微颤动起来,显然心中杀意仍在翻腾,可张三丰的话如一道无形枷锁,让他硬生生顿住了后续动作。
他侧头看向张三丰,双目赤红未褪,指节再度捏得咔咔作响,沉声道。
“君宝,寿辰当吉庆,可侄媳妇的血不能白流!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对我那么狠心,对其他人却那么善良。”
张三丰拂尘缓缓落下,扫过青石板上的血迹,没去回答董天宝的质问。
白须垂落的脸颊上不见波澜,唯有眼底那抹寒冰似是融了些许,却更显深不可测。
“老道的寿辰,从不是纵恶的由头。”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杀人易,平怨难。
素素的仇要报,却不是逞一时之快。武当立派,凭的不是杀伐,是公道。”
张三丰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殿内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耳畔掠过一缕清风,连他拂尘摆动的轨迹都未能看清。
下一刻,“啪啪啪”的脆响如连珠炮般炸开,密集得让人分不清先后。
众人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狠狠抽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真气,打得他们头晕目眩,嘴角溢血,踉跄着撞在一起,阵型瞬间溃散。
汪瑾轩如果在场肯定会说,你们才挨一巴掌,我可是整张脸被老张头打成猪头了。
等残影凝实,张三丰已重回殿门正中,拂尘依旧静悬身侧,白须未曾乱半分,仿佛从未动过手。
可再看众人,每个人左脸颊上都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大小深浅分毫不差,如同一模一样的烙印,衬得他们惨白的脸色愈发狼狈。
最靠前的空闻方丈只觉脸颊麻木过后是钻心的疼,他自诩武功不错,但刚刚竟连对方的出手轨迹都看不清,这等轻功与指力,早已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他捂着脸颊,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巴掌,不仅打在脸上,更打在了少林的颜面之上。
号称脾气火爆的灭绝和崆峒五老更是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几人都没放声,其他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董天宝望着众人脸上整齐划一的掌印,玄色衣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被强行压制的杀意,竟因张三丰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消散了大半。
他转头看向立在殿门口的张三丰,赤红的双目里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想起了当年两人并肩闯荡时,君宝也是这般,看似温和,却总有让人胆寒的决绝。
“这一掌,打得好。”
他沉声道,声音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认同。
“比杀了他们更解气——让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就不能给他们留脸。”
董天宝说话时根本没背着人,让本就被打了脸的众人,更加无地自容。
“滚!”
董天宝这一字如惊雷炸响,裹挟着未散的真气,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众人本就被张三丰那一巴掌打得心神俱裂,此刻再遭这声怒喝,如蒙大赦般,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真武殿内,终于恢复了清静,只剩下武当一脉众人与殷素素渐渐冰冷的身躯。
董天宝望着这些所谓名门正派逃离的方向,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却仍残留着一丝凛冽。
他转头看向张三丰,沉声道。
“君宝,这一次,你倒是没让我失望。
但是还是不够狠,你就应该全宰了。”
张三丰拂尘轻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似是对董天宝这刻入骨髓的狠厉早已习惯。
“天宝,杀戮能解一时之恨,却解不了江湖纷争。”
他声音平静如古潭,却带着穿越岁月的厚重。
“今日若将他们尽数斩杀,武当便成了武林公敌,日后无数仇怨接踵而至。
翠山、远桥他们,又要陷入无休止的厮杀之中——素素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武当因她而染上无妄血腥。”
董天宝玄色衣袍猛地一振,周身残留的真气掀起一阵旋风,青石板上的碎石被卷得四散飞溅。
“公敌又如何?”
他双目复又泛起一丝赤红,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大不了你再来次甲子荡魔,本座再来次马踏江湖。
那些所谓的正道,向来是欺软怕硬,今日留他们性命,明日便敢卷土重来,届时遭殃的,只会是更多武当弟子!”
他上前一步,气息凛冽如寒冬。
“君宝,你总想着留一线生机,可这些人,何曾给过素素一线生机?”
张翠山抱着殷素素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爱妻冰冷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让他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董天宝的话如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他心底最痛的地方——是啊,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步步紧逼,从未给过素素半分余地,师父的仁慈,真的能换来江湖的安宁吗?
他抬眼望向张三丰,眼中满是悲痛与迷茫。
董天宝跨步上前,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板上的血迹,带起一缕腥风。
他伸出手,掌心凝着一丝沉稳的真气,落在张翠山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
“师侄,跟师伯走。”
他声音低沉如古钟,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笃定。
“这些人虚伪至极,你师父不帮你讨回公道,师伯替你一一讨回来。”
张翠山抱着殷素素的手臂猛地一颤,泪水早已在眼眶中干涸,只剩下红血丝爬满眼底。
他抬眼望向董天宝,这位师伯素来以狠厉闻名江湖,行事从不留余地,可此刻眼中的决绝与护犊之情,却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师伯……”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我想亲手为素素报仇。”
“好!”
董天宝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重了几分,带着赞许。
“有志气!师伯便帮你,让你亲手斩了那些杂碎!”
他转头看向张三丰,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君宝,翠山我带走了。”
张三丰拂尘轻挥,白须微动,眼底虽有顾虑,却也知晓此刻拦不住董天宝,更拦不住张翠山复仇的决心。
“天宝,翠山。”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
“常回来看看老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