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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未婚妻是天仙妈》正文 第560章:匆匆五年,一九八七
    一九八七年一月十日。冬天尚未逝去,春天和新年就在不远处。记得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特别久。京城主干道上最近新铺的柏油马路,青石街道,泥泞的胡同小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最深的几乎...“刘晓莉!”走廊下那声清越又不失温润的呼唤,像一缕初春柳枝拂过湖面,轻轻一颤,便漾开整片涟漪。程开颜正站在教室后窗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擦完的黑板擦,闻言猛地转身,目光撞上窗外——阳光正从梧桐枝叶间筛落,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那人就站在光斑中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外套,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而匀称的手腕;肩线利落,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仿佛一株长在山涧的青竹,静默里自有风骨。他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耳后一小截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浅麦色。不是别人。是林砚之。程开颜喉头微动,一时竟忘了呼吸。两年了。自打七九年夏末,林砚之以“组织安排”为由,调离京城,赴西南某地质队支援三线建设起,他们之间就再没见上面。信倒是断续来过几封,字迹依旧清峻如刀刻,内容却愈发简短:“一切安好。”“山雨多,蚊虫盛,但有茶可煮。”“听闻你添了双女,甚慰。”最后一句,写在去年冬至前夜,信纸背面还洇着一小片未干透的水痕——不知是雪融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程开颜当时攥着信纸坐在灯下,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张明信片:“栀子会抓人了,茜茜会蹬腿了。奶瓶换到第三款,她俩都咬不烂。你若回来,记得带两罐糖霜核桃糕,她们牙还没长齐,只能闻香。”没寄出去。压在抽屉最底下,同那枚他悄悄留下的、林砚之当年毕业时送他的铜书签一起,静静躺着。此刻,那人就站在窗外,逆着光,眉眼沉静,嘴角微扬,仿佛只是昨日才与他并肩走过未名湖畔,谈完一篇《文心雕龙》的校勘本,顺手替他挡开一辆横冲直撞的二八自行车。“他他……”程开颜嗓音有些发紧,几步跨到门口,拉开教室门,风铃叮咚一响,“真是你?”林砚之笑着点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有些年头的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枚新月:“怎么,程老师怕我冒充的?要不——我背一段《世说新语·任诞》?‘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程开颜喉头一哽,笑出声来,眼角微微发热:“滚蛋!谁跟你玩魏晋风度!”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朝教室里扫了一眼——讲台空着,黑板擦搁在粉笔槽边,学生们早散了,只余几个男生还在后排慢吞吞收拾书包,一边偷瞄窗外这位陌生青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这谁啊?比咱们系主任还像教授……”程开颜心头一松,又一紧。林砚之来了。可他刚下课,正要去幼儿园接两个孩子。小栀子今早发烧到三十七度六,医生说观察一天,若无反复就没事;茜茜昨儿夜里踢被子,着了点凉,咳了两声,刘晓莉硬是把程开颜从床上薅起来,逼他去中药铺抓了三副陈皮杏仁汤。家里没人。而林砚之,是那个曾在产房外陪他枯坐十八小时,听他念叨了三百遍“万一晓莉疼晕过去怎么办”,最后默默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豆浆的人。也是那个在他第一次笨拙地给新生儿换尿布,把脐带残端蹭出血丝时,没骂他一句,只蹲下来,用自己衬衫下摆蘸了温水,仔仔细细帮他擦净小栀子肚脐周围,再教他如何用棉签螺旋式轻拭的人。更是那个在他抱着哭闹不止的双胞胎,在楼梯口踉跄差点摔倒时,突然从天而降般伸手托住他手肘,稳稳接住两个襁褓,低声说:“别急,孩子不怕摔,怕你慌”的人。程开颜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林砚之肩膀:“走!先回家!”林砚之微怔,随即笑意加深,目光掠过程开颜沾着粉笔灰的指尖、袖口处一枚歪斜的纽扣、还有他耳后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那点细小的狼狈,竟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他心头一软。“好。”他应得干脆,转身时帆布包带滑过肩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过,程老师——你这裤子拉链,开了。”程开颜:“……”低头一看,果然。他手忙脚乱去拽,林砚之却已笑着伸手,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轻轻一拨,拉链“嗤”一声合拢到底。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程开颜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张嘴想骂,又觉无从下口,只得闷哼一声,转身快步往前走,嘴里嘟囔:“你少在这儿显摆……当年是谁连缝纫机都不会踩,补袜子补得跟蜈蚣似的?”“那是我故意的。”林砚之跟上来,声音含笑,“就为等你哪天看不下去,亲手给我补。”程开颜脚步一顿,侧头瞪他。林砚之坦然回望,眸底澄澈,映着九月澄澈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微红的耳尖。两人一路无言,却并不沉默。风穿过梧桐叶隙,沙沙作响;远处广播站正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歌声温柔缱绻,随风飘来又散去;街角糖炒栗子摊升腾起焦香的白雾,裹着秋阳暖意,扑在人脸上。程开颜忽然开口:“晓莉今天去附中讲课,带高一新生晨读。”“嗯。”“孩子们午睡刚醒,估计正闹腾。”“我带了核桃酥。”林砚之拍拍背包,“路上买的,老字号,没加香精。”程开颜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让林砚之与他并肩。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交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无声的印章。转过团结湖东岸小路,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红砖小楼。二楼阳台晾着几件婴儿衣裳,在风里轻轻晃荡;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盛,细小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冽;纱帘半垂,隐约可见卧室门虚掩着一条缝。程开颜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清脆。“爸爸回来啦——!”门刚推开一条缝,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童音劈面砸来!紧接着,一团粉蓝色的小炮弹“嗖”地从客厅地板上弹射而起,直直撞进程开颜小腿肚!程开颜差点一个趔趄,赶紧扶住门框,低头——小栀子仰着小脸,额前几缕汗湿的胎毛黏在光洁的额角,眼睛亮得惊人,右手高高举着一只塑料小鸭子,左手则紧紧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苹果核上还沾着几颗小牙印。“鸭鸭飞!”她气鼓鼓宣布,把小鸭子奋力往上一抛!鸭子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啪嗒”掉在程开颜鞋面上。程开颜:“……”林砚之已蹲了下来,与小栀子视线齐平。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栀子汗津津的鼻尖。小栀子一愣,眨巴两下眼睛,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把抓住林砚之的手指,用力往自己怀里拽:“抱!抱抱!”林砚之顺势将她托起,稳稳抱在臂弯里。小栀子立刻把苹果核塞进他手里,又伸手去够他眼镜:“亮亮!摘亮亮!”林砚之笑着摘下眼镜,递过去。小栀子两只小手捧着镜框,对着阳光左看右看,忽然“咦”了一声,扭头朝程开颜喊:“爸爸!这个叔叔!和照片里一样!”程开颜心头一震。——照片?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抽屉底层那个铁皮盒。里面除了他和晓莉的结婚照、女儿们的百日照,还有一张泛黄的三人合影:少年时代的他、林砚之,还有穿白裙的刘晓莉,站在北大未名湖边,湖水潋滟,三人笑容干净明亮,背后垂柳依依。那照片,他从未给女儿看过。“谁给你看的照片?”程开颜蹲下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栀子却已扭过头,专注研究林砚之的眼镜腿,含糊道:“妈妈……放柜子里……昨天找奶瓶……翻出来……说……这是爸爸最好朋友……”程开颜怔住。林砚之抱着小栀子,目光却落在程开颜脸上。那眼神很深,很静,像深秋的湖,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就在这时——“咿呀!!”一声更响亮、更娇纵的啼哭从卧室方向炸开!程开颜“哎哟”一声,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里冲:“茜茜醒了!肯定饿了!”林砚之抱着小栀子紧随其后。推开卧室门,只见茜茜正蹬着小胖腿,在婴儿床里拱来拱去,小脸涨得通红,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泪汪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是一边蹬腿一边发出“咿——呀——!”的控诉式长音,活像只被抢了蜜糖的小熊崽。程开颜手忙脚乱去抱,刚碰到襁褓边缘,茜茜的小拳头就挥了过来,精准砸在他鼻梁上。“嘶……”程开颜倒抽冷气,“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林砚之却笑了。他单膝跪在婴儿床边,将小栀子放在床沿,自己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茜茜泪眼朦胧的小脸,声音低沉柔和,像大提琴拨动最深处的弦:“茜茜,还记得我吗?”茜茜哭声顿住,泪眼迷蒙地盯着他,小嘴一瘪,又要爆发。林砚之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一枚小巧玲珑的铜制小铃铛,静静躺在他掌心。铃舌是只憨态可掬的云纹小兽,通体泛着温润的褐金色光泽,铃身内壁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茜茜的目光瞬间被吸住。她停止蹬腿,小手悬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往下掉。林砚之手腕微动。“叮铃……”一声极清越、极悠长的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悠悠荡开。茜茜的瞳孔骤然放大,小嘴慢慢张开,形成一个完美的“o”形。“叮铃……”又一声。小茜茜的哭声彻底消失。她甚至忘了呼吸,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只有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死死盯着那枚铃铛,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它。程开颜屏住呼吸,看着林砚之用指尖轻轻拨动铃舌,一下,又一下。清越的铃声如溪水淌过青石,温柔而坚定,一点点抚平茜茜眉宇间所有的焦躁与不安。终于,茜茜长长呼出一口气,小身子软了下来,眼睛却依然亮晶晶的,牢牢锁住铃铛,小手试探着,一点点伸向林砚之的手心。林砚之没有收回。他任由那只粉嫩柔软的小手,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铃铛放入她小小的手心。茜茜立刻攥紧,小拳头蜷缩着,把铃铛护在掌心,另一只手则摸索着,一下下轻轻摇晃。“叮铃……叮铃……”声音细碎,却无比安稳。程开颜望着这一幕,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这枚铃铛,是林砚之临走前夜,塞进他行李箱夹层的。当时只说:“给孩子辟邪,镇惊。”他打开时,铃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如刀刻:“若她们夜里惊啼,摇此铃三下,向东。”他一直没敢用。怕那点微末的祈愿,太轻,压不住这人间的风雨。原来,它一直都在。此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刘晓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发梢微湿,显然是刚赶回来。她看着床边跪着的林砚之,怀里抱着小栀子,手中托着茜茜的小拳头,而茜茜正攥着那枚古旧铃铛,摇得认真又专注,小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已弯起一丝极淡、极满足的弧度。刘晓莉的脚步顿在门槛外。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缓缓扫过林砚之低垂的眉眼,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托着女儿小手的手腕,扫过程开颜站在床边,微微发红的眼眶,最后,落回茜茜攥着铃铛、安详入睡的小脸上。窗外,秋阳正好,将她的影子长长投进室内,与林砚之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悄然重叠。良久。刘晓莉轻轻放下公文包,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用指尖,极轻、极柔地,拂去茜茜睫毛上最后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砚之,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温婉、沉静,又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释然与笃定:“砚之,你回来了。”林砚之抬眸,与她四目相接。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眼中,碎成亿万点星芒。小栀子在林砚之臂弯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他工装外套的衣领,睡得香甜。茜茜攥着铃铛的小手渐渐松开,铃铛滑入掌心,她的小拇指无意识勾住铃舌,呼吸绵长均匀。程开颜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温热的泉水,汩汩流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安宁:“嗯,他回来了。”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拂动纱帘,也拂过婴儿床栏杆上挂着的、那两枚小小的、银光闪烁的长命锁。锁面镌刻的“平安喜乐”四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