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于寒风之中,洛千尘径直朝着白柒所指方向而去。
为了不暴露自身,他刻意放轻脚步,衣袍裹紧身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北风呼呼地刮来,宛如一把把刻刀,割得脸颊生疼,却丝毫未减前行的决意。
额间散落的发丝,被随意吹起,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映着远处几乎白化的苍茫大地。
寂静,苍凉,哪怕现在还未曾接近冰原,但带给自己的感觉,不亚于冰原之上。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却在片刻之后,又被遮掩。
若没有极强的实力,谁也无法发现这冰天雪地之下的一抹身影。
然而就在这般死寂之地,笑声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短促,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声音并非来自前方,而是自洛千尘左后方悄然传来。
“呦,这不是我的杀身之仇吗?”
这嗓音,听着无比熟悉,他不由得神色一僵——是夏沫沫。
然而真当洛千尘回头之后,却发现空无一人。
只有雪粒被北风卷起,一并带往天空。
再三确定此处无人,洛千尘径直转身欲离开。
嗓音再次响起,却是换了一个人。
白芨,这个自己前不久眼睁睁瞧见躺在冰棺之中的女人。
“洛公子,好久不见。”
仍然只有声音传来,并无人影。
难不成,见鬼了。
鬼怪一说,在这个世界,本就很稀松平常,毕竟,可以修炼魂力,魂魄自然有强弱。
可要说,能在自己面前完全消除气息的魂魄,那该有怎样的实力?
或许武尊可以办得到,其他人,绝对不行。
既然打消了这个选择,那这难不成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洛千尘不仅听到了已逝之人的传话,甚至连还活着的人,都出现了。
包括慕婉清,与萧依依,甚至还有萧谦。
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同时在耳边与心底响起,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就很奇妙。
“洛千尘,等等我。”
“别听,鬼哭狼嚎。”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吻,不需要分辨,一听便知道谁真谁假。
“这一觉睡得如何?”
许久未与萧谦交谈,自然而然地就认为他这段时间都在沉睡。
“啊?哦,还行吧。”
似乎是愣了一下,他随即移开话题。
“此地居然有投射心魔之效,啧啧啧,当真是厉害,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心魔?”
洛千尘一愣,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当然在某人的记忆里,这两个字出现的次数不少,但都在小说里。
“废话,修行,修得是什么?修身,修心,修神,这种玄之又玄的玩意,有心魔不很正常?”
“就连普通人都会有魔怔,何况修行者。”
又被训斥了一番,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洛千尘竟有些格外开心。
“怎么,你个臭小子也会感觉到寂寞?”
显然,他的各种想法,很难在萧谦面前隐藏住。
索性,也就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下来。
“嗯。”
可话出口,对方的表情又是一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冷冷地训斥道。
“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呢?你又该怎么办?和你说过多少次,修行者,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若...”
望着突然言辞激动的萧谦,洛千尘一愣,挑了挑眉,无奈摇头。
“这怎么可能,你如今存在的形式,不是我的一缕分魂吗,若是你消失了,岂不是代表我已经受到了重创?”
“凡事,皆有例外。”
萧谦忽然停了下来,犹豫片刻,才吐出这六个字。
洛千尘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一副“不可能”的模样。
“真是的,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帮帮我,怎么离开此处,我们,似乎,遇到了你记忆中的鬼打墙?”
“什么鬼打墙。”
萧谦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指着前方的这漫天白雪。
“往前走便是,此处既无大阵的气息,也有灵力波动,想来只是一个意外。”
“哦。”
洛千尘认真地听着,便如他所言,抬脚踏进雪幕,两人很默契地没再提刚才的事。
雪粒撞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若换作常人,早已千疮百孔。
“很显然,这天气就不对劲。”
萧谦的评价,适时地在耳旁响起。
洛千尘一边运转灵力格挡雪粒,一边驱动体内热量,抵御寒气的侵蚀。
“这已经超过了凡人能承受的极限,很不对劲。”
“小子,左侧西北方七十步。”
话落,他便已经蓄上灵力,凝出气劲,狠狠砸了过去。
轰——
雪幕炸开一道蛛网状裂痕,寒气倒卷如龙。
可裂痕深处,并无伏敌,只有一面冰镜悬于半空,映出洛千尘自己。
眉间微蹙,他——镜中人却忽然抬眼,唇角微扬,与他异步启齿。
“你在怕什么?”
“砰。”
镜子破碎,下一刻,又在原地复现。
无数冰镜如莲绽开,每面都映出一个洛千尘的身影。
他们或哭或笑,表情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嘴角,那挂着讥讽的弧度。
“你害怕了?”
“不必遮掩,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在担心什么,我们自然能感觉得到。”
宛如梵音一般的念叨,在耳旁不断传来。
从最快的三言两语,到最后的喋喋不休,洛千尘猛地闭眼,再睁时瞳孔已覆上一层薄霜。
“聒噪!”
声浪如潮,震得冰镜嗡鸣颤动,裂纹如蛛网蔓延,一面又一面冰镜轰然炸碎。
可碎裂的镜面之下,寒气骤然凝滞。
新镜未生,旧影未散,无数个“洛千尘”的残像悬在半空,唇形仍在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句诘问:“你究竟是谁?”
“闭嘴!”
一声怒吼之后,接着急切地询问。
“萧谦,萧谦,你在吗?”
话落,寂静无声。
洛千尘眸中寒光一闪,亦没有当初自己预料的慌乱,也没有萧谦所说的果决,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向上托举,阴阳大阵,骤然降临,以生生不息的阴阳大道,将此地尽数笼罩,调和均衡。
仅仅片刻,残像、镜面全数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上古入口在眼前。
“啪啪啪。”
鼓掌声在心底响起,萧谦不无欣慰地笑道:
“很不错,哪怕没了我,你也能很快就找到解决的办法,看来是已经长大了。”
听到这话,洛千尘没由来地一阵心乱,嘴角微抿。
“切,这么点小麻烦,我自然能解决,若是别的情况呢?”
“呵呵。”
萧谦笑了笑,语气突然一变。
“我们,何时就到了此处?”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记得白柒给的大概位置吗?”
洛千尘皱眉,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说,我们脚下踩着的,就是整个北境的最西北方?可我们这才走了几天?”
“若按脚程来算,的确不可能,可,眼前的秘境,满是冰蔟府留下的痕迹。”
听到这话,他目光投向山谷,在一片云雾笼罩中,本就视线模糊的此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洛千尘试着探出神念,却发现神念如针,刚刺入雾中便被无声绞碎,显然,里面强者坐镇。
正惊疑之时,一道冰棱毫无征兆地刺破雾霭,悬停于他眉心三寸。
“来者止步,此地,乃冰蔟府重地。”
听着这冰冷的女声,洛千尘不怒反喜。
“水清秋?”
“你是谁?”
闻言,他脸上的喜色更甚。
“你果然醒了。”
“你到底是谁?”
洛千尘的表情一僵,“你不记得我了?”
“我为何要记得你?”
话音未落,只见冰凌骤然炸裂,寒光迸碎如花。
她踏着碎冰现身,素衣胜雪,眉心一点幽蓝冰印,红唇点点,却无半分暖意。
一头秀发如瀑垂落,在风中竟不飘摇,仿佛凝固的月光冻在发梢。
不得不说,再次相遇,这女人竟越发动人,只是眸子里的寒意,比万载玄冰更刺骨三分。
“此地不欢迎外人,还请阁下自行离开。”
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瞧见嫌恶之色。
想起当年,这女人跟在自己身旁的模样,不知为何,这陌生的眼神有些令人不舒服。
洛千尘沉默了片刻,开口解释道。
“是你宗门长辈托我来找你,他们很担心你,若是无恙,便和我一道离开吧。”
“宗门?”
水清秋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嘲弄这理由的荒诞。
“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北境还有宗门?”
此话一出,洛千尘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无论样貌,亦或者气息,都在告诉他,面前的女子,是货真价实的水清秋。
可对方不仅将自己忘却,甚至连其师门也浑然不记得。
“怎么,没话说了?”
见洛千尘陷入了沉默,水清秋露出一抹讥笑。
“以这般借口骗我相见之人太多,阁下,莫不是当我三岁小儿?”
气氛越来越僵,洛千尘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话能撬动这层冰壳。
就在这时,萧谦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闻言,他的神色骤然一变,抬头,注视着空中那抹倩影。
“不知姑娘身后的势力是...”
话到嘴边,便戛然而止。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女子,神情骤然冷凝——仿佛连呼吸都结出霜花。
“水清秋,武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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