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光阴,山野间的风,便已带上了浓烈的杀伐之气。
这日正午,日头正盛,护道盟山谷外的官道上,忽然扬起漫天尘土,如同黑云过境,自南向北,滚滚而来。
甲胄寒光、黑旗招展、马蹄轰鸣、人声如潮。
黑煞亲率的主力,终于到了。
整支队伍黑压压望不到尽头,衣饰清一色玄黑,腰佩弯刀、背负弩箭,人人面色阴鸷,气息凶戾,沿途草木似都被这股煞气压得低垂。队伍中央,一面巨大黑旗高高竖立,旗上绣着狰狞蛊纹,正是黑煞的教主大旗。
黑煞端坐高头大马,身披黑袍,面容半隐在黑雾之中,周身煞气四溢,眼神冷傲如刀,扫向远处那片残破的护道盟山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笑。
“前面就是护道盟残巢了。”身旁副将低声禀道,“细作连续多日回报,郭羽那小儿紧闭山门,只敢在谷中固守,军心惶惶,日夜抢修工事,早已是惊弓之鸟。”
“哦?”黑煞淡淡出声,声音沙哑而威严,“我那好侄儿郭羽,倒是比他爹识相,知道躲起来等死。”
周围黑衣高手纷纷低笑附和。
“一群残兵败将,也配称护道盟?”
“教主亲至,此谷一冲即破,鸡犬不留!”
“待踏平此地,天下再无抗命之人!”
黑煞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他目光锐利,远远望向护道盟山谷——只见断壁残垣、草木荒芜,山门半塌,旗帜残破,谷内人影稀疏,看上去一片萧条,毫无大战在即的森严气象,果真如细作所说,虚弱、慌乱、不堪一击。
他微微眯眼,神识悄然散开,探向谷中。
只察觉到零星散乱的气息,大多微弱不稳,偶有几道稍强,也远不及顶尖高手,更没有郭胜、黄衫女子那等恐怖气息。
“郭胜不在,黄衫女也不在……”黑煞低声自语,眼中杀意更盛,“看来是听闻本教主亲至,早已弃谷潜逃,只留下这小儿郭羽,带着一群老弱残兵,在此苟延残喘。”
在他看来,这完全合理。
护道盟刚遭重创,元气大伤,老盟主与前盟主若是不逃,才是怪事。
他哪里知道,郭胜早已深入极北万蛊窟,潜行于暗河险地;黄衫女子携青云剑,连破五处据点,浴血苦战,此刻正挥师北上,即将与郭胜汇合。
他更不知道,那些细作传回的所有消息,全是假象。
山谷之下,护道盟大阵早已重铸稳固,迷、困、杀、碎、封五重阵法层层嵌套,外虚内实,杀机暗藏;谷中两千弟子看似散乱,实则各守阵位,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引动大阵,绞杀来敌。
山巅最高处,郭羽白衣临风,静静而立。
他望着山下铺天盖地的黑衣大军,望着那面狰狞黑旗,望着人群中央那道煞气冲天的身影,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如磐石的坚定。
身旁,李长老与几位残存老臣面色凝重,手心微汗。
“少盟主,敌人数量远超预估,精锐无数,黑煞亲至,气势正盛……”一名长老低声道,“我等虽有大阵依托,可毕竟兵力悬殊,一旦被破阵,后果不堪设想。”
郭羽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黑煞狂妄自大,细作被瞒多日,他此刻认定我爹我娘早已逃亡,认定我只是个吓破胆的少年,认定护道盟一触即溃。”
“他越是轻视,越是大意,我们的胜算便越大。”
“记住,今日之战,不求正面硬撼,不求杀敌多少,只守、只拖、只困。”
“拖到我爹毁了万蛊窟,拖到我娘率奇兵回师。”
“拖到三路合围之日,便是黑煞授首之时。”
众人心中一振,纷纷点头,压下不安。
少盟主虽年轻,却沉稳如岳,气度不输其父其母。
山下,黑煞已失去耐心。
他抬手,厉声喝道:
“护道盟小儿郭羽听着!”
“本教主驾临,还不打开山门,跪地受降!”
“若敢顽抗,踏平山谷,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声浪如雷,挟浑厚凶戾真气,滚滚传入山谷,震得草木簌簌发抖,山石微颤。
不少新入盟的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却依旧紧握兵器,死死守住阵位,没有一人后退。
郭羽缓缓上前一步,立于山巅断崖边缘,白衣猎猎,声音清越,同样运起真气,远远传出:
“黑煞!”
“你勾结邪魔,屠戮武林,荼毒百姓,罪恶滔天,还敢在此狂言!”
“护道盟百年风骨,宁战死,不投降!”
“有本事,便自己进来!”
“这山门,这山谷,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一句话,清越坚定,刺破云霄。
谷内两千弟子同时精神一振,齐声高呼:
“宁战死,不投降!”
“宁战死,不投降!”
声浪冲天,虽人数不及山下十分之一,却战意凛然,气势丝毫不弱。
黑煞脸色瞬间一沉,眼中杀意暴涨:“不知死活的小儿!既然敢嘴硬,那便成全你们!”
他猛地挥手,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
“前锋营,冲阵!”
“破开山门,但凡活物,杀无赦!”
“杀——!!”
震天喊杀声骤然爆发。
数百黑衣前锋精锐手持盾牌、腰挎弯刀,如潮水一般冲出,直奔护道盟山门,脚步踏得地面隆隆作响,杀气直冲云霄。
他们毫无顾忌,认定山谷空虚、阵法残破,只需一冲即破。
然而——
当先一批黑衣人刚刚踏入山门范围,踏入那片看似普通的断壁废墟之间。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阵鸣,自地底深处响起。
满山草木无风自动,地面灵光微闪,瞬间隐去。
下一刻,天地变色。
迷雾骤起,遮天蔽日,前后左右瞬间失去方向,脚下青石翻转,地面裂开缝隙,无数锋利暗刺自地底轰然弹出,两侧崖壁乱石滚落,连环弩箭自暗孔中暴雨般射出。
迷阵困人,杀阵夺命,困阵锁路,碎阵裂甲。
“啊——!!”
“怎么回事!”
“看不见了!有埋伏!”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的黑衣精锐,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被暗刺穿身、被乱石砸中、被弩箭洞穿,一排排倒在阵中,鲜血瞬间染红地面。
后面的人惊恐后退,却已被阵法锁住退路,层层卷入,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不过片刻,第一波冲锋的数百精锐,便已折损大半。
山脚下,黑煞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谷口那片突然爆发杀机的迷雾,眼中充满惊怒与错愕。
“这是……护道盟百年守山大阵?!”
“怎么可能!此阵早已被破,怎会完好如初,威力更胜从前?!”
他身后一众黑衣高手也脸色剧变,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谁能想到,那片看似残破萧条的废墟之下,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杀局。
山巅之上,郭羽静静看着山下混乱,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第一关,守住了。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开始。
黑煞主力雄厚,高手如云,更有诡异蛊术、邪道秘法,破阵之法数不胜数,真正的苦战,还在后面。
风,越来越冷。
云,越来越低。
黑云压山,敌临城下。
护道盟的生死决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