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破,夜色仍浓。护道盟议事厅内烛火长明,巨大的江湖舆图悬于正墙,极北万蛊窟、中原五处据点、护道盟山门三处要害被朱红重重圈定,每一笔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郭羽一身白衣立在堂中,神色沉静却难掩凝重。昨夜三道加急密报先后传回,内容分毫不差:黑煞狂妄到了极致,被接连大胜冲昏心神,将中原五处据点与万蛊窟总坛大半精锐尽数抽走,只留极少人手虚应守备,主力大军倾巢南下,欲一举踏平刚刚重整的护道盟,斩草除根。
这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天赐良机,亦是一场必须骨肉分离的生死赌局。
郭羽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排布方略,父亲郭胜已缓步上前。这位执掌护道盟数十载的老盟主,鬓边霜白,腰背却依旧如长枪般挺拔,目光落在舆图上,又凝在郭羽脸上,字字都带着父亲深藏的担忧:“羽儿,密报再三印证,黑煞后方当真空虚至此?”
“爹,绝不会错。”郭羽声音沉稳坚定,“黑衣人上下皆以为我护道盟只剩残部,不堪一击。黑煞一心求速胜,全然不顾后方根基,执意孤注一掷。”
郭胜闭上眼,长长吐出口浊气。他一生浴血沙场,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可此刻要让幼子独面黑煞主力,心却如被铁索勒紧,阵阵发紧。
身旁,母亲黄衫女子轻轻上前。她一身素雅黄衫,面色仍带着浩劫留下的苍白,却自有一股历经百战后的凛然风骨。她手中握着那柄陪伴自己数十年的青云剑——此剑自她年少入道便相随,历经无数血战,护过同门,斩过邪魔,是护道盟的信物,更是她半生江湖、半生守护的见证。
她望着郭羽,指尖轻轻抚过剑鞘,声音里既有一盟之主的冷静,更有一位母亲锥心的牵挂:“羽儿,你心中已有分兵之策,对不对?可我护道盟新立,老兵不多,分兵便是以命相搏,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望着郭羽,声音微颤,再无半分盟主威严,只剩最直白的母子情深:“你……是不是要自己留守最凶险的主路,让我与你爹分袭据点、奇袭万蛊窟?”
郭羽心头一涩,没有回避,缓缓点头:“是。”
“荒唐!”郭胜猛地拍案,杯盏震得弹跳而起,“黑煞亲率主力,毒蛊遮天,高手如云,正面九死一生!你要独自留下,是想让我与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爹!”郭羽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正因为最险,正因为黑煞目标是我——代盟主、护道盟少主,我才必须留下!我在,军心在;我守,山门在;我拖住黑煞主力,娘破据点、爹毁老巢,才有合围胜算!”
“那你若出事,一切皆空!”郭胜声音发颤,压抑多日的恐惧与疼惜尽数爆发,“你是郭家的希望,是护道盟的脊梁,你不能有事!”
黄衫女子眼眶微红,强忍着泪,伸手抚上郭羽脸颊,指尖轻轻颤抖。她手中青云剑微微嗡鸣,似也感受到主人心绪翻涌。这柄剑陪她走过数十年风雨,陪她守盟、杀敌、受难、重生,如今,又要面对一场骨肉分离的死战。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青云剑往前一递,剑柄朝向郭羽,眼神温柔却无比郑重:
“羽儿,这柄青云剑,陪娘征战几十年,多少次危机关头,是它护我突围,助我破敌,与我一同守住护道盟。它有灵,认主,更懂护道之心。”
“你留守山门,正面迎战黑煞主力,凶险更胜千里奔袭。娘把它留给你,有青云剑在你身边,危难之时,它定会护你周全,助你解除困厄,安安稳稳等娘与你爹归来。”
一语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这哪里是赠一柄剑,分明是把自己半生的气运、性命、信念,全都托付给儿子。
郭羽望着母亲手中那柄熟悉的青云剑,眼眶瞬间发热。他怎会不知这柄剑对母亲的意义,怎会不知母亲是怕他无神兵傍身,折在黑煞手中。
可他只是微微摇头,双手轻轻扶住母亲持剑的手,将剑缓缓推回,语气坚定,却带着无尽孺慕与体谅:
“娘,孩儿不能收。”
黄衫女子一怔:“羽儿?”
“这柄青云剑,是您的佩剑,陪您半生征战,是您的战友,是护道盟的风骨所在。”郭羽声音沉稳而清晰,“您要率五百精锐,奇袭中原五处据点,一路关卡重重,黑衣人留守虽少,却个个阴狠歹毒,毒蛊、暗器、阵法无所不用。您比我更需要它,更需要这柄陪您出生入死的青云剑。”
他望着母亲,一字一句,赤子之心坦荡如砥:
“孩儿留守山门,有地势可依,有阵法可用,有两千同门同守,更有李长老、诸位前辈相助。我修为虽未登峰,却也有自保之力,绝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娘,您带着青云剑走。它陪您多年,危难之时自会护您周全,护奇袭之路顺畅。只要您平安,只要爹平安,护道盟便有主心骨,孩儿便无所畏惧。”
“剑,您带走。我,留下守家。”
黄衫女子看着幼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明明自己身处最险之地,却还在处处为父母安危着想,心中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想强塞给他,想逼他收下,想让这柄伴自己一生的神兵,替自己护住儿子。
可郭羽眼神之坚决,让她无法再强求。
他不是不爱这柄剑,不是不需要护身神兵,而是把生的安稳、战的依仗,全都留给了父母。
郭胜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又有骄傲,更有一股悲壮热血直冲胸膛。他走上前,按住郭羽肩头,声音沙哑却有力:“好孩子,有担当,有风骨,不愧是我郭胜的儿子,不愧是护道盟少主。”
黄衫女子拭去泪水,再抬眼时,眼中已无柔弱,只剩铁血与决绝。她握紧青云剑,剑身清越鸣响,仿佛在应下主人此行的生死之诺。
“好,娘听你的。青云剑,娘带走。”
她望着郭羽,轻声叮嘱,字字千钧:“羽儿,你记住,无论多凶险,都不可冒进,不可硬拼,不可与黑煞正面死撼。以阵法牵制,以地势固守,以拖延为上,一定要等娘与你爹回师。”
“娘与你爹,必定速战速决,破据点、毁巢穴,尽快回来与你汇合。”
郭羽重重点头,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孩儿谨记娘的教诲。孩儿定死守山门,稳住军心,拖住黑煞,不乱阵、不冒进、不轻易涉险,等您与爹凯旋。”
一家三口,从担忧、争执、不舍、赠剑、辞剑,到最终同心同命,共赴生死。
没有谁愿意骨肉分离,可他们是护道盟,是郭家。
舍一家之安,换天下之安;抛一己之私,成江湖大义。
黄衫女子手持青云剑,缓步走到舆图之前,声音清亮沉稳,传遍整个议事厅:
“既如此,三路大计,就此定下!”
第一路——主路中军,留守护道盟,由郭羽亲自统领!
计一千两百人,以守为诱,以拖为计。加固山门废墟,布迷阵、挖陷坑、埋暗器、设暗哨,佯装兵力虚弱,引诱黑煞主力全力来攻,将其死死拖在护道盟山下,为另外两路争取足够时间。郭羽在,盟旗不倒;军心在,山门不破!
第二路——奇袭右路,扫荡中原五处据点,由黄衫女子亲自统领!
计五百精锐,轻装短刃,配足驱蛊草药、破阵利器、信号烟火。分兵五队,昼伏夜出,隐秘潜行,同时出击毒瘴谷、雾隐岛、狼牙岭、黑石崖、落雁坡。一日尽破,焚粮草、毁毒蛊、救俘虏、断联络,得手后即刻挥师北上,逼近万蛊窟外围,切断黑煞所有退路。
第三路——奔袭左路,奇袭极北万蛊窟总坛,由郭胜亲自统领!
计三百死士,只带短兵、攀崖索、三日干粮、足量驱蛊丹,不走大路,不现行踪,连夜奔袭西侧暗河。秘密潜入窟内,第一救人,第二毁巢,第三夺关死守,等候右路大军汇合。黑煞根基一毁,便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进退失据,死期将至。
三路定下,环环相扣,步步绝杀,直指黑煞死穴。
厅内众长老、各部首领、江湖义士齐齐躬身,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黄衫女子握紧青云剑,再次走到郭羽面前,轻轻为他理好衣襟,如同他幼时出门一般,轻声细语,反复叮嘱:“按时歇息,不可彻夜不眠,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娘放心,孩儿记住了。”
郭胜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重,带着父亲独有的期许与托付:“爹与你娘,必定尽快回师。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我们一家人,始终同心。”
郭羽望着父母,深深躬身一拜,再起身时,眼中只剩坚毅与决绝:“爹,娘,你们此去千万小心。孩儿定死守山门,拖住黑煞,等你们携青云剑凯旋,等三路回师,共祭英灵,重光护道盟!”
黄衫女子举剑,剑身映烛火,流光熠熠:“黑煞以为能踏平我护道盟,一统江湖。他错了。护道盟风骨未断,郭家未亡,青云剑未老。今日分兵三路,他日必定凯旋重逢!”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两千余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四壁:
“谨遵少盟主号令!”
“谨遵黄衫盟主号令!”
“三路并进,除魔卫道!”
“不破黑煞,誓不还山!”
烛火摇曳,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
母亲持青云剑,风骨凛然;父亲持枪而立,战意如钢;儿子白衣挺立,如岳峙渊渟。
青云相赠,是慈母生死托付;
赤子相辞,是孝子以命护亲;
骨肉同心,高于生死;
兵分三路,只为重逢。
一场关乎江湖存亡的决战谋划,就此落定。
只待天明号角吹响,便各自披甲出征,奔赴千里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