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潮涌来的，不仅仅是那些被海水浸泡的信件。
退潮后，盐分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气泡；海风吹过，积雨云随之消散；大地上，弥漫着一股潮湿而粘稠的气息。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一大早，屋子里就传来一阵恼人的噪音，菲勒蒙被吵醒，烦躁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
菲勒蒙来到厨房，看到孩子们和玛丽都围在橱柜旁。噪音的源头，正是橱柜的铰链。朱丽叶正用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开关着橱柜门。
“你在干什么？”
菲勒蒙看着朱丽叶的举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玛丽这才注意到菲勒蒙，转过身说道：
“她说橱柜坏了，要自己修。”
“修？就她？”
在菲勒蒙看来，用“捣乱”来形容朱丽叶的行为似乎更贴切一些。
“要不要让她别弄了，我去找个工匠来？”玛丽问道。
“不用，让她弄吧。”菲勒蒙说道。
“既然她说了要修，那就让她修，修好修坏都让她自己负责。不过，如果她中途放弃，就好好教训她一顿。”
出乎意料的是，朱丽叶既没有修好橱柜，也没有把它弄得更坏。她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橱柜，仿佛着了魔一般。
原本菲勒蒙以为很快就会停止的噪音，却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萦绕在他的生活中。吱呀，吱呀……没完没了。
那天，一位不速之客到访了菲勒蒙家。
咚咚咚，一阵礼貌的敲门声过后，门铃响了。奇怪的是，门铃的声音，竟然像是寺庙里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菲勒蒙打开门，一个衣着整洁的推销员站在门外。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推销员穿着朴素的美式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则挂着职业化的谄媚笑容。
“下午好，先生。”他问候道。
“要保险吗？”
“我们不需要。”菲勒蒙正要关门。
“从摇篮到坟墓。”
推销员的话让菲勒蒙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推销员的笑容更加扭曲了，脸上没有一丝真诚，就像戴着一张面具。
“这是终极保险。”
“谁派你来的？”菲勒蒙问道。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推销员。我的身份，以及商品的来源，并不重要。”
推销员放下公文包，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装着一个菲勒蒙熟悉的翡翠盒子。
“重要的是，您是否要购买。”
推销员像恶魔一样舔了舔嘴唇。
“在无限与永恒之城，一切都不会改变。因此，它是安全的。不是恢复，而是预防，不变。所以，这是终极的保险。”
菲勒蒙问道：“没有免费的保险。代价是什么？”
“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地方，支付代价的方式都是一样的。鲜血和黄金，永恒不变的价值。”
“对于你们这些黄金堆积如山的人来说，黄金应该不算什么吧。”
推销员从公文包里拿出翡翠盒子。
“阿莱斯特·克劳利，他出现了。”
菲勒蒙伸出了手。
爱德华死了。
是菲勒蒙杀了他。他用合适的工具和方法，将爱德华的内脏切割成几段。爱德华的腹部，积满了黑色的血水，如同一个污浊的小水塘。
爱德华倒在菲勒蒙的脚下，已经失去了人形，像一件精心制作的雕塑。气味，形状，都栩栩如生。想到这里，菲勒蒙甚至觉得，爱德华腐烂的皮肤恢复了生机，冰冷的嘴唇上也凝结了呼吸。
在这一刻，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想要成为人，首先要抛弃人的身份；想要获得生命，首先要经历死亡。
他处于一个完美的循环之中。
他扭曲的姿势，依稀像是盘腿而坐；他残破的尸体，竟然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梅花香气。
但他已经死了。
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仿佛是不敬生灵的避难所，躲避着阳光的照射。这是菲勒蒙在他身上找到的唯一与生前相同的特征。
“我，阿莱斯特·克劳利，很平静。”
菲勒蒙用脚轻轻地踩了踩爱德华肿胀的脸，一股腐臭味从皮肉下渗透出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舞着，菲勒蒙感到一阵反胃。
“被黑夜和宇宙束缚的我们，拥有不朽的灵魂。我已经成为了无限梦境的主宰，这副凡间的躯壳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所以，就送给你吧。”
菲勒蒙转身离开了这个已经变成小型生态系统的尸体。一直按照菲勒蒙的指示，在远处旁观的保镖看到菲勒蒙的脸后，吓得连连后退。
“不用谢我。我们是宇宙的双螺旋结构，在星辰陨落之前，我们将永远纠缠在一起，循环往复。”
爱德华确实死了。是菲勒蒙杀了他。
“只要黑夜没有尽头，人类的梦境就将永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吱呀，吱呀……
菲勒蒙从睡梦中惊醒。
朱丽叶依然在摆弄着那个坏掉的橱柜。菲勒蒙很想让她停下来，但碍于之前说过的话，又不好开口。
“你醒了？”朱丽叶问道。
“吵死了。”
菲勒蒙没好气地对玛丽抱怨道。玛丽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菲勒蒙问道。
“没什么。这孩子不是挺努力的吗？”
玛丽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看来，她早就看穿了菲勒蒙的心思。
“就算再努力，也要适可而止吧……”
菲勒蒙小声嘀咕着。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潮湿的纸片。菲勒蒙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了。玛丽什么也没说。
这样也好。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那就好了。
吱呀，吱呀……
最近，菲勒蒙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
出版社结清了一笔拖欠已久的稿费。自从退休金被冻结之后，玛丽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没想到这本书竟然这么畅销。”
虽然玛丽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感叹，但菲勒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又没看过。”
玛丽没有回答。菲勒蒙狐疑地问道：“你该不会真的看过了？”
“虽然没有完全看懂……”
玛丽的坦白让菲勒蒙一时语塞。
“为什么？”
“你不是说书房里的书我都可以看吗？”
“我有说过吗？”
菲勒蒙下意识地反驳道，但仔细想想，他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我看？”
“我没有不想让你看。”
“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未经允许就随便看我的东西。”
“你不是说我都可以看吗？”
又回到了原点。菲勒蒙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总之，以后别看了。还有，把书放到孩子们够不着的地方。”
菲勒蒙落荒而逃。
然而，菲勒蒙并非不谙世事之人。他知道，这笔稿费肯定和前一天与赫德森的那场不光彩的会面有关。
鲜血和黄金等价，鲜血的代价，只能用黄金来偿还。
即便如此，菲勒蒙也并不担心。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那就好了。
吱呀，吱呀……
经济上的宽裕，让菲勒蒙变得懒散起来。
通过这件事，菲勒蒙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适合写作。虽然他一直在努力写作，但却始终没有进展。
相反，他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变长了。菲勒蒙也因此发现，自己和孩子们其实并不亲近。自从他的“锻炼计划”彻底泡汤之后，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菲勒蒙偶尔也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向玛丽倾诉了自己的想法，却被玛丽严厉地斥责了一顿，只好作罢。
“你有时间又能做什么？”
菲勒蒙也无法回答玛丽的问题。他习惯了忙碌的生活，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悠闲度日。
“闲下来也是个问题。”
“你可以去见见朋友。”
菲勒蒙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玛丽说道。
“我还没回答呢。”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私下里和什么人来往。”
菲勒蒙很想反驳，但却找不到反例。有些名字，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加难过。
“你有什么爱好吗？”玛丽问道。
写作只是工作，探险时期，他也曾经打猎，但对这些事情，他都提不起兴趣。
“我想好好睡一觉。”
“你不是本来就睡得很少吗？”
“唉，真是充实又空虚的人生啊。”
菲勒蒙曾经觉得二哥的生活枯燥乏味，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觉得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更轻松。”
“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玛丽生气地训斥道。
菲勒蒙想了想，说道：“我希望你会喝酒。”
“我，我会喝啊。”
菲勒蒙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结果却因为动作太猛，摔倒在地。
吱呀，吱呀……
正如菲勒蒙之前所说，他对沃尔特有着特殊的感情。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震惊。
“你和姐姐吵架了吗？”沃尔特问道。
“谁？我？”
沃尔特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就不是很亲密，但自从那天之后，菲勒蒙和朱丽叶之间，明显出现了一丝隔阂。
或许玛丽还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又或者，她只是不想追问。总之，这种隔阂，依然只是菲勒蒙和朱丽叶之间的问题。
让菲勒蒙感到意外的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竟然是沃尔特。不，或许这并不奇怪，沃尔特总是喜欢粘着别人。
只是因为他年纪小，不爱说话，还有点口吃……而且，因为他活不长，所以菲勒蒙一直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下意识地轻视了他。
“没有。”
“我希望你们不要吵架。”
真是孩子气的话。菲勒蒙断然否认道：
“不可能。”
“为什么？”
“这个嘛，你去问你妈妈吧。”
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人生无数个平凡日子中，平静的一天。
希望每天都像今天一样。
像今天一样就好。
吱呀，吱呀……
咚咚咚。
有人用力地敲着门。见菲勒蒙没有立刻开门，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强劲有力，节奏均匀，来人应该是个纪律严明的人。菲勒蒙心想。
虽然只凭敲门声就判断来人的身份有些武断，但根据菲勒蒙的经验，这种判断方法的准确率相当高。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外。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棱角分明，不苟言笑。
菲勒蒙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没错……他是个警察。菲勒蒙语气冷淡地问道：
“有什么事吗？”
“彼得·威尔逊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吱呀，吱呀……
“终身监禁。本来应该判处绞刑，但下议院似乎不想让这件事再次引起关注。”
吱呀，吱呀……
“我觉得应该通知您一声。先生，先生？”
吱呀，嘎地。
“我修好了，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