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番外79
“贺兰将军,”莫玉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与沉静,“你的使命是什么?” 贺兰靖身形一正:“誓死保护长公主!” “很好,”莫玉慈点头,唇角绽出抹轻笑,“倘若,我要你离开浩京,去寻找、帮助长公主,你待如何?” 贺兰靖倏地睁大双眼:“夫人知道公主在何处?” “是。”莫玉慈点头,眸色深凝,“可是在这之前,我也想告诉你,那个地方,很危险很危险,进得去,未必出得来,你还愿意前往吗?” “属下万死不辞!”没有丝毫犹豫,贺兰靖单膝跪地,语声铿锵……数年之前,仓颉入侵流枫,赫连毓婷亲率大军征讨之,在沙场上不顾危险,杀入重围将他救下,那时他便在心中暗暗发誓,终其一生,用性命守护那个高傲的女子。如今公主有难,他自是责无旁贷。 “很好,”莫玉慈眼中闪过丝欣慰……她的信任,她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难怪赫连谪云会以六十万大军作为陪嫁,只怕这六十万豪壮男儿,都是赫连毓婷用生命、鲜血,与信义铸就而成的忠魂,他们护卫的不仅仅是流枫,更是他们心中的女神! 赫连毓婷,能有这样的人格魅力,何其壮哉!能有这样的浩博胸襟,坚韧毅力,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难住你? 我的朋友,每靠近你一分,每了解你一分,我的心,就禁不住深深为你震动,我向往你的坚韧,我欣赏你的豪迈,我以你为荣耀,辉煌我自己浅薄的生命! 不用再迟疑了。 “回去做准备吧,随时听我号令。”轻轻一摆手,莫玉慈语声轻缓。 怀着满心赤诚,澎湃着一腔热血,贺兰靖离开了。 一道人影,遮住映入殿门的淡薄日光。 “你要走?” 少年的眼中,有着太过明显的受伤。 “小晔?”莫玉慈目光微闪,“你都听到了?” “嗯。”郎程晔点头,仍旧定定地瞅着她,“不告诉四哥吗?” “等我离开,”莫玉慈想了想,“等我离开,再说吧。” “四哥会难过的。” “他不会难过很久。” “四哥……很孤单。” “他不孤单,他还有你,还有韩之越,还有铁老将军。”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少年终于激动了。 “小晔,”莫玉慈眸色微凝,“你了解你四哥吗?” “嗯?” “你四哥他是个……”莫玉慈沉思了片刻,方才再度缓缓开口,“他,首先是个帝王。” 首先是个帝王。 然后是男人。 最后,才是她的爱人。 首先,是帝王。 所以,为了江山,他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他自己的心。 这是他的选择。 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的选择。 最初,她不懂,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现在,她懂了,却仍旧受伤。 她没有想逃。 她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没有意义而已。 如果她真的离开,他身边的那个位置,终有一天,会由别的女人来填上。 爱,或者不爱,对一个帝王来说,从来不重要。 因为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许给了……天下。 所以,帝王往往都是孤单的,好的帝王更孤单。 正如死亡是她的宿命,而孤单,则是他的结局。 谁都改变不了。 是时候该认识到这个现实,是时候该暂时终结所有的一切。 郎程言,能为你做的,我已经都做了。 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我救起了你,在你最悲伤的时候,我陪伴了你,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抚慰了你,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以鲜血,点燃属于你生命的那线微光。 足够了。 于你于我,都足够了。 我以最卑微,却最真诚的方式爱你,你以最无情,却最真实的方式待我,无论这段感情有没有未来,至少我们,从未欺骗过彼此。 你没有承诺,一次都没有承诺过,说要和我在一起; 而我也不敢肯定,肯定我们是不是有将来,能不能有将来。 虽然你也曾亲手送出那五个字……白首不相离。 但是我知道,做不到的,谁都做不到的。 我不是赫连毓婷,我欠缺她那种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精神,你也不是安清奕,没有他那种为了一己之愿,毁天灭地的力量,与傲视乾坤的决绝。 视苍生万物为走狗,宁我负尽天下人,那不是你。 郎程言。 你胸怀天下,容纳百川。 你的爱,很深很深,浩瀚无边。 只不过,那不属于我,那属于你的子民,你的千秋功绩。 你懂得这种万钧重任,并且毫不犹豫地一肩担起,那么,你就该付出代价,孤独一生的代价。 能站在你身边陪你的那个女人,需要极其坚韧的决心,极其渊博的见识,极其精明的才干,还要有一种,敢于牺牲自己的勇气。 不可否认,这些我多多少少有一些,但是还不够,但是还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盖世豪情。 所以程言,原谅我吧。 终止这段太过艰辛的感情。 你会获得一种解脱,你会回到从前,你会仍然是那个壮志满怀的男子,带着你的雄心,去征服整个世界。 到那个时候,无论我流落何方,无论我是否还站在阳光底下,我都会仰望高空,仰望你。 并,以生命为代价,深深地为你祈祷,愿苍天佑你!愿万民佑你! …… 携着短剑,提上小小的包袱,莫玉慈走出了宗翰宫。 夜色下的永霄宫,一片沉寂。 她谁都没有惊扰,走得悄无声息。 凭她此时的武功,要摆脱宫中侍卫,已不算难事。 可是她这一路,却并不顺利。 因为穿过一道逼窄的宫门后,她看到了一个行迹可疑之人。 一身黑衣,鬼鬼祟祟。 莫玉慈的心,猛然揪紧了。 就像数月之前,郎程言将兵符交予她,然后孤身前往浩京的那一刻。 她改变了初衷,默默地跟在那人影后面,绕过道道回廊,穿过丛丛树影,直到……明泰殿。 居然是明泰殿。 她看到那个人掌中射出几星暗器,立于阶下的侍卫无声倒地。 黑衣人闪进了明泰殿。 屏住呼吸,莫玉慈随后跟上。 大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瞪大双眼,看着那黑影摸索着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在他未曾到达目的之前,她先拔出短剑,倏地刺出。 很显然,对方全无意料,猝不及防,后背狠狠挨了一剑,随即扬手,数点寒星,直袭莫玉慈的面门。 她挥剑相迎,将所有暗器击落于地。 黑衣人大出意料,当即从怀中掏出样物事,凌空抛向莫玉慈。 莫玉慈再次挺剑…… 另一道人影从旁侧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就地滚向墙角。 轰…… 炙热的气浪在殿阁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剧烈的震动,无数的瓦片、砖块纷扬而落。 他紧紧地抱着她,后背挺直,承受了一切撞击。 她呆呆地看着他,四道目光,紧紧地交汇…… 他在笑。 他竟然在笑。 “真的是你。” 她听到他这样说。 然后不禁紧紧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放声大哭……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在她下定决心离开他的时候,频频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 既然无缘,为何今生偏要遇上他? 若说有缘,为何一腔爱恋,最终却只能付诸流水落花? 他任她哭。 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说明你心中仍然有我。 哭出来说明你并不想离开。 我宁愿你在我怀中哭泣,也不愿你选择一个人默默离开。 慈儿,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韧,那么无情,那么刚毅。 我也怕孤单也怕寂寞也怕黑暗。 曾经的曾经,你是我倾世黑暗里唯一的冀望与温暖。 这世间荆棘丛丛,这世间千难万难,这世间种种繁华,于我不过过眼云烟。 是的。 你已经悟到了。 你已经明白我的烦难,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可是离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离开只能让我们两个都更痛苦和绝望。 正如你时刻仰望我一样,我也时刻俯视着你。 一在高天,一在九幽。 虽隔着万仞高山,却依然难挡对彼此的需索。 慈儿。 你想得对,我的确没有办法,迈过我们之间那道宽阔的渊堑,但是我会努力,我发誓我会努力,我一定会以所有一切,不计代价,将其变得一马平川。 到那时,再携你笑看河山; 到那时,再许你一世相伴。 慈儿,我只求你相信,只求你相信,纵使这种相信毫无意义,仍然求你相信。 ……因为除了求你相信,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 那天夜里,明泰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没有人知晓,年轻的帝王封锁了消息。 众人所知道的是,那个一直在宗翰宫默默无闻的郎夫人,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帝的近身侍卫。 以男装打扮。 提三尺青锋,守在离他最近的距离。 朝夕相对。 当他睁开双眼时,第一眼便能看到她,她,也是一样。 这是个古怪的现象,更是个古怪的组合,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来往于明泰殿的朝中重臣,还是后宫的诸多妃嫔,抑或是黎皇后本人,对此都保持了高度的缄默。 由是,“郎夫人”其人的身份,更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缘何能离那个男人,如此之近。 没有人懂得帝王眼里深沉的柔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冰霜寒眸底,隐蕴的那一份坚韧。 程言,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默默地守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慈儿,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呵护你,直到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的阻挡……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们离彼此最近的时候,也是敌人,最方便动手之时…… 自来情之一字,想愈近,便愈远,看似远,其实最近。 两心知时,何惧天涯? 两心疑日,枕畔陌路! 黎凤妍终于消停了。 倒不是她突然开悟,而是她已经慢慢发现,要对付莫玉慈,并不像她此前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曾经,她以为她楚楚可怜,柔弱可欺,曾经,她以为她不擅权谋,随便设个套儿,就能让她入陷。 可是连日来发生的事,终于让她清晰地认知道,那个澄静如水般的女子,并非如此。 她已经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而且不单单只依靠郎程言的力量。 这着实让黎凤妍困惑……在烨京城中,她初次见到她时,她虽然敢于反抗,但却缺少那种面对强敌的清冷刚强。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似乎不仅仅是想博得一个男人的宠爱那么简单,她感觉,在她的心中,还存在着一股更为宏大的力量,在牵引着她逐步前行,在帮助她抵御一切外力的侵犯。 那股力量,到底来源于何处?到底因何而起? 她很想知道,可是,任凭她揪着头发,在寝宫里来回徘徊,却仍然琢磨不出究竟。 黎凤妍,你当然不会知道。 在你的眼里,那个帝王的宠爱,等于一切,可是在莫玉慈的心中,除了女子所深深依附的爱情之外,还有友谊,还有……怀柔天下的仁心。 这,是你永永远远,都不会知晓,更不会明白的。 假如,你和她同时离开宫廷,她可以像一只快乐的鸟儿般,重新飞入大自然的怀抱,而你却只能无奈地枯萎死亡,因为,促使你生活下去的,是你所以为的“爱情”,还有浮华的权势与富贵,而维系她生命的,是源于对生命本身的热爱。 热爱生命,由之热爱身边的一切。 就算遭逢黑暗,遭逢苦难,她也能将自己那柔弱的生命化作光明,给世间一份独特的温暖。 黎凤妍,你怎及她?你怎及得她一丝半点? 仰躺在锦椅之中,黎凤妍阖上双眸,掩去那份深深的懊恼。 她不能放弃,她不可以放弃,无论用何种手段,她都一定要击败莫玉慈。 就算不为郎程言,也只为她帝国公主的骄傲! 是呵,她是堂堂大黎公主,怎能输给一介乡野村姑? 可是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尽快地获得胜利呢? “娘娘……”悄无声息地,常笙踮着脚尖走进,压低了嗓音道,“西边有信。” “拿过来。”黎凤妍睁眸,目光寒湛犀利。 常笙凑上前,将手中的盆栽递到黎凤妍面前。 挑开薄薄的土层,黎凤妍从中抽出卷薄纸,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