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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番外 温怀瑾
    怀瑾握瑜,风禾尽起。

    少年时,我便知道我活不久了,冰湖里的寒冷,刺骨的冰锥,永生难忘。

    医师同母亲说,我至多活不过二十五岁,生命本是未知的,而我的生命竟然有了期限。

    母亲、父亲只希望我能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的肆意畅快,所以总是格外的偏宠,纵容于我。

    在整个上京城,我可能是最肆意的男郎君了,有母父的无尽疼爱,有她们的肆意骄纵,许多男子不能做的事情,母亲与父亲也尽量满足我。

    我爱看女娘们才会看的书,或许是上天垂怜,我竟是过目不忘。

    母亲来看我,看到我手中的书,微微惊诧,看我写的文章,笑了。

    她说我若是女子,定然也能封侯拜相。

    但她的眼中分明没有笑意,我知道她在说“慧及必伤”。

    她为我找来了更多的书,《史书》、《易经》、《山海经》、《医书》......甚至有已经失传了的古书。

    那些书就连藏经阁都不会有,母亲一定是花费了很多的心思。

    我将上面的技艺复刻,还原了已经淡出众人视线的传承。

    直到我开始学习骑射、我太爱纵马狂奔,行于山野间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突破了上天给我的枷锁,我是自由的。

    马儿嘶鸣,我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他受不了那样剧烈的运动,我吐血了,吓了所有人一跳。

    从那以后,母亲与父亲禁止我再学关于武学的一切。

    我只能在院子里,继续读我的书解闷。

    弟弟来看我,看到我像是喝水一样喝下侍者一碗碗递过来的苦药,他哭了,我只好放下手札,安慰他。

    弟弟要我陪他出去,直到站在了上京的妙音琅下,我才知道,他不是想要我陪他出门,他是听说了外界的传言。

    外界说我在母父的宠溺下,不学无术,是一个病怏怏的草包。

    他为我鸣不平,说我明明满腹经纶,有举世才华,他说了,但那些世家公子们不信,说他在说谎。

    但我并不在意,可他在意,他不想有人诋毁我,那我就证明给他们看。

    也告诉众人,弟弟没有说谎。

    一曲“清平调”,夺得魁首,得琅主亲赠天下名琴“兰因”。

    那一日,温怀瑾的名字名扬上京。

    从那之后,我开始参加各种宴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传言的不学无术的病秧子,竟然是一个精通诗书,温润如玉的公子。

    宴会上,有世家小姐为我倾心,她祈求家人向母亲提亲,许我正夫之位,不介意我病弱的身体。

    父亲问我的意见,也希望我能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血脉。

    可我想,算了吧,我的命数已定,何苦再耽误旁人?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要她人为自己牵挂呢?为自己的逝去难过呢?

    母亲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叹息。

    他们的儿子这般好,为何不能在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弟弟听到消息后,跑来找他,坐在桌案前,撑着下巴看翻书的他。

    “哥哥,你将自己的生死都看的这般淡泊,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那时温润如玉的公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旁的神色,他的心隐隐作痛。

    怎么会呢......

    怎么会真的无欲无求,他是人,自然有所求,他微微偏头,桌案一角的书册上夹了一片佳作,已经有些泛旧了。

    那是他与宋藜的初识。

    一篇佳作,万人相传,可谁又知道?原稿在哪里。

    那个时候的宋藜不是状元郎、不是将军、不是帝王。

    少女被围在人群中,众人追捧,明明是人生得意时,明明是热闹的、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是孤寂的。

    她察觉到了他。

    宋藜知道他在看她。

    温怀瑾的眸子闪过点点涟漪,他朝着女子温柔的笑了,如初雪消融。

    宴会接近尾声,父亲将他安排在较寂静的亭子中,不让人打扰,他看着脚边的池塘,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动水面。

    便瞧着几个女子从小桥上掠过,她们簇拥着一个少女,少女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好像是另外几个女子在跟她介绍自己。

    然后是起哄声,几个女子就要过来,却不知因何,最后只有宋藜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站起身去迎她。

    宋藜侧眸看了一眼小桥,然后从怀中拿出了那篇众人争相想要的佳作,递给了他。

    “快些离开。”

    温怀瑾几乎一瞬就明白了,她在帮自己,送他“佳作”也是特意给桥上那些女子看的,他已经隐隐猜测到,如果没有宋藜,那些人一定会来找他。

    温怀瑾接了过来。

    宋藜便离开了。

    后来,他也曾多次想要将佳作还给她,他去过萧府,没有见到她,她很忙,比他忙多了。

    别人的一生是他的很多倍,所以,他想要用有限的生命尽可能地去感受。

    但却不曾想,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好似也被时光催促着,疯狂生长。

    最后一次,她领兵出征了。

    出征前,他去了萧府,门房小厮替她带话。

    “无用之物,公子自行处置吧。”

    她说那是无用之物。

    怎么会是无用之物呢?

    他有所求的。

    可连寻常娘子他都不忍心耽误人家,又遑论是惊才绝艳的她。

    他不舍得,只能隐忍,所以此生,他并非真的淡泊,他也有想要,所念,她是他唯一一次放纵。

    宋藜出征,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母亲放他到乡下庄子上休养生息。

    毓南也跟来了,他常常能听到毓南提起她。

    不只是毓南,整个上京城的男儿,怕是都心有慕艾。

    后来,她回来了,毓南偷偷溜出去看她,那一日,他也去了,但未见到她,人山人海,酒肆茶楼,几条街的人,他在人群中同所有人一样望向同一个方向。

    直到那道声音响起。

    “张英,驾车给我稳当些,你要不行,就换人。”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声。

    人人都在庆贺琼藜将军的归来。

    他也低声说。

    “欢迎回来。”

    有一日,毓南突然跑进屋子,气吼吼的骂楚氏皇子,说他何德何能,能配的上宋藜。

    又一日,口诛笔伐,义军起,宋氏沉冤昭雪,天下大白,楚氏背信弃义,楚帝死了,原来她叫宋藜,而不是萧晚藜。

    原来她疯一般的生长,便是为了今日,原来她背负了这么多。

    那一天,毓南在他的房中哭了一夜,他说楚帝该死,他说心疼宋藜,他说明日楚氏皇族游街,他要去跟着群众一起去唾骂他们。

    直到遴选,他的身体已调养好了。

    母亲问他要不要进宫侍奉陛下,他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此后经年,他无数次的庆幸那日他对自己的放纵。

    药香居。

    温怀瑾躺在榻上,汗水浸湿他的额头,一声啼哭,满宫欢喜,他微微偏头,雕花的屏风后,那抹身影松了一口气。

    她待他真的很好。

    带他踏遍万里河山,他也想借此机会,送她山河图。

    在那段时间,她寻遍天下名医,她比他更在乎他的生命,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从前那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他突然也开始期待。

    幸而上苍垂爱,她许了他一生欢喜。

    他唤了一声。

    “陛下。”

    女子动了动,绕过屏风走了进来,素白色的衣角掠过,她穿白,更像谪仙。

    “怀瑾。”

    宋藜坐在榻上,将他扶了起来,医师将襁褓中的婴儿递了过来,宋藜接住抱在怀中轻声哄着。

    她看向温怀瑾。

    “怀瑾是君子也,谦谦君子,便叫他子谦,宋子谦如何?”

    温怀瑾含笑点头。

    “陛下为何待怀瑾如此不同?”

    温怀瑾在这后宫之中是较为特殊的存在,无外乎其他,只是宋藜对他真的很好。

    宫人私下都在议论,陛下最喜欢他哪一点,是才学斐然,温润如玉,还是肖似故人?

    以为弥补?

    他知道那个故人,二殿下生父,曾经的上京第一才子裴羡,他跟裴羡最深的羁绊,是兰因絮果。

    宋藜看向她,目光同样的温柔,她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高雅先生真君子,一见难忘,心向往之。”

    温怀瑾是宋藜心中的洁,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