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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2章 倦眼看苍生 生死一墙隔
    Chapter 1252: Tired Eyes Gaze Upon the Mortal World; A Wall Between Life ah.

    平江远深吸一口气,对着海宝儿深深一揖。

    “少主……不……”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九五天医在上,受平江远一拜。”

    这一拜,是为救命之恩。

    这一拜,也是为承认——自始至终,他仍是那个以海宝儿为主、以命为盾的护卫“蒋崇”,身份虽变,初心未改;而从今往后,这帝国半壁山河的权柄,将尽数落于那赤发青年肩头。

    海宝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柱子,缓缓滑坐下来。

    他太累了。

    武杨让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听老辈人说起过一段往事——开国之初,太祖曾想封一位功勋为“并肩王”,位在太子之上,却遭满朝文武死谏,最终不了了之。而今日,升皇竟真的做到了。

    九五天医。

    这四个字,从此将成为升平帝国最重的一个词,重到足以压垮任何胆敢违逆之人。

    海宝儿躬身一礼:“谢陛下。”

    “不必言谢。”升皇语声微倦,却仍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既为万兽之主,假以时日,必成天下共尊之人。这封号,于你而言,实至名归。”

    言罢,他转向平江远,目光陡然锐利,语势决绝:“不日朕将颁诏,禅位于你。望你谨记——护我帝国百姓,守我疆土山河,勿蹈父皇覆辙。切莫再以黎庶福祉为筹码,换取所谓隐世世家的垂怜与掌控。”

    语落,他轻挥衣袖,示意众人退下。随即转身,步履虽显蹒跚,脊梁却仍挺得笔直,一步步缓缓步入内寝深处。

    ……

    升皇禅位的消息,瞬间炸裂了整个升平帝国。

    三日后,风家、相衣门联合发布檄文,公开拥立大皇子平江苡为帝,称升皇“昏聩无道,受江湖妖人蛊惑,行废长立幼之事,悖逆祖宗家法”。

    檄文中提出“追本溯源,还政正统”八字口号,号召天下人共讨“伪太子”平江远。

    这八个字,竟如野火燎原,迅速席卷天下。

    不是因为它有多大的号召力,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风向变了。

    东边的盐铁世家葛城氏第一个响应,随后南边的漕运世家木氏、西边的马帮世家镜作氏、北边的药材世家膳氏……

    那二十余家门阀世族,几乎在同一时刻,公开表态支持大皇子。

    紧接着,各地驻军开始哗变。

    镇守东疆的镇东将军葛城雄,本就是葛城氏族人,当场斩杀朝廷派去的监军,竖起“清君侧”的大旗。

    镇守南疆的镇南将军木崇山,是木氏嫡系,宣布“遵从正统,誓不奉伪命”。

    西境的镇西将军镜作仇,更狠——他直接把朝廷派去调兵的使者五马分尸,人头悬挂在城墙上,上书七个大字:

    伪命使者,以此为例。

    北境的镇北将军膳彦,虽未公开反叛,却以“剿匪”为名,率兵进驻北地重镇鹤鸣港,对朝廷的调令置之不理。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本已臣服的藩镇、那些世代盘踞一方的豪强、那些趁火打劫的草头王……

    一夜之间,整个升平帝国,像被人抽去了脊梁,轰然崩塌。

    唯一还在朝廷掌控中的,只有帝京及附近的三个道——京畿道、河东道、山南道。其余十二道,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帝京城内,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大户人家悄悄收拾细软,趁夜出逃。米价涨了三倍,柴薪涨了五倍,就连寻常人家喝的水,都开始有人盘剥。

    若非武杨让的铁腕镇压,帝京城怕是早已大乱。

    东宫太子府。

    书房内,平江远坐在书案后,面色蜡黄,眼眶深陷,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每一封,都是坏消息;每一封,都在催促他做出决断。

    可他拿什么决断?

    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足十五万。而叛军,光是各路反旗加起来,已超过四十万。

    很有甚者,那些藩镇豪强还在源源不断地倒向大皇子,每一天,都有新的城池失守,都有新的将领叛变。

    “陛下。”武杨让站在下首,声音沙哑,“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江远抬起头,看着他:“武将军请讲。”

    武杨让深吸一口气:“陛下,局势至此,守是守不住了。臣建议——弃守帝京,率舟师南下,退守东海诸岛。东海是舟师的天下,叛军再多,也追不上。待日后积蓄力量,再图恢复。”

    平江远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武将军的意思是,让孤放弃祖宗基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海上?”

    武杨让跪下:“臣不敢。但臣身为护海大都督,不能不为陛下和先皇的安危着想。帝京虽然坚固,但四面皆敌,粮道已断,最多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城中粮尽,不战自溃。到那时,陛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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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江远沉默良久,缓缓道:“武将军,你先退下吧。容孤想想。”

    武杨让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去。

    书房内,只剩下平江远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日子的一幕幕——那些背叛的将领,那些倒戈的世家,那些在城门外叫嚣的叛军。

    还有那接连不断的暗杀。

    自从升皇正式禅位后,针对他和先皇的刺杀,就从未停止过。

    短短十日,皇宫遭遇了七次袭击。挲门派来保护的十二名高手,死了八个,重伤三个。

    就连雷季,都在一次夜袭中被砍断左臂,至今昏迷不醒。

    海宝儿调来了更多的人手,可那些人,依旧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些刺客,都是风家、相衣门招募的游侠。风家放出话来——杀“伪天子”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相衣门则承诺,事成之后,可推荐入相衣门修行,得传上乘功法。

    财帛动人心,功法更动人心。一时间,天下亡命之徒,蜂拥而至。

    若非海宝儿亲自坐镇升平皇宫,平江远怕是已经死了十次。

    可他还能坐镇多久?

    平江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一个赤发身影正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平江远起身,推门而出,走到他身边。

    “少主。”

    海宝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陛下怎么出来了?”

    平江远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那片血红的晚霞:“想出来透透气。”

    海宝儿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你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平江远一愣,随即苦笑:“朕也不知道。”

    海宝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陛下,你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

    平江远被他问得怔住,半晌才道:“少主何出此言?”

    海宝儿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靠在廊柱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还有,我把你推上了皇位,竟也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些死去的挲门兄弟,那些被刺杀的将士,那些在城门外叫嚣的叛军……还有那些被战火波及的百姓。我听说,河东道的几个县,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了。不是因为没粮食,是因为青壮都被征去打仗了,地里没人收庄稼。”

    “我还听说,山南道有个村子,被一伙溃兵洗劫了。全村一百多口人,上到八十老妪,下到襁褓婴儿,一个不留。那伙溃兵,原本是朝廷的兵。因为粮饷发不下来,就反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陛下,你说,那些死去的百姓,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吗?他们知道什么叫‘追本溯源’吗?他们知道大皇子和陛下谁更正统吗?”

    平江远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征走了,只知道自己的粮食被抢走了。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少主……”平江远艰难开口,“你也想劝朕放弃?!其他的朕不知道,但记得你说过,行医就是救人,救人如同救国!如今升平帝国国祚延绵近三百年,无论谁当皇帝,只要能对百姓好,谁就是好皇帝。但我所知,大皇子平江苡绝非合适的人选!!”

    海宝儿摇头:“不。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让这场仗早点结束。”

    他转过身,看着平江远,目光平静如水:“陛下,你说,如果我去见高无邪,会怎样?”

    平江远浑身一震:“什么?!”

    海宝儿缓缓道:“这场仗的根源,不在大皇子,不在那些世家,而在高家。是大皇子背后的高家,在操控这一切。只要高家松口,那些世家会立刻倒戈,那些藩镇会重新臣服。大皇子再正统,没了支持,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平江远脸色大变:“少主你疯了?那高无邪是什么人?那是隐世世家的人!你去见他,不是送死吗?”

    海宝儿笑了:“陛下,你觉得,我不去见他,就能活吗?那特使临走时说的话,你没听见?他说,下次再见,分生死。他会放过我吗?”

    平江远语塞。

    海宝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陛下,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是去谈判。”

    其实,海宝儿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已做足了应对一切的准备,若真与高无邪动手,这一次,他有信心能从对方手中顺利逃脱。即便力有不逮,他也有把握拉着那个人一起奔赴黄泉。

    “谈判?”平江远难以置信,“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谈的?!”

    海宝儿目光幽深:“正因为是那种人,才更要谈。陛下,你想过没有——他们既然是超然物外的隐世世家,为何要插手凡俗事务?为何要扶植大皇子?为何要杀你和先皇?他们图什么?”

    平江远被问住了。

    是啊,他们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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