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这么一个说法吗
眼睛是蓝色的人,他们刚出生时,眼睛是淡色的,然后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色素积淀,眼睛会由淡色变得浅蓝,在到湛蓝乃至深蓝
而最后即将死去时却又会慢慢变回淡色
这也延伸出一个很是浪漫的说法
年幼时期的他长着一双老去的眼睛,你透过那双单纯稚嫩的眼睛,却可以看到年老即将死去的浑浊的他
那么,叶琳娜,你现在拥有的,到底时出生时的眼?还是即将死去的眼?
你的眼睛,到底属于你的现在,还是属于你的过去与将来
“你在那座山崖上看到了什么,叶琳娜小姐?”空旷的洞穴里只有叶琳娜独自一人的脚步声,心理医生和她并肩向前,“是什么让你觉得恐惧?”
“……一副棺椁,我看到了一副水晶雕刻而成的棺椁。”叶琳娜低声,近乎喃喃地说道,“里面正躺着我自己,真正的我自己。而我,那时的我……并不是我。”
“我好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叶琳娜不像的人。我所经历的事情,我所在意的事情都在改变我,心理医生小姐,改变我的内在,改变我的想法,直到……”
“她醒来。”叶琳娜几乎是用颤抖的声线说出这句话,“我的前身,我的人格的提供者,她在我们共同拥有的人格里埋下这片空间,我现在才想明白那片空间,我一直不明白的空间,其实是用来存放她的。在那里,我就是她,我思考着她的问题,行使着她的想法。”
“如果连你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话,那又还有谁会认识叶琳娜?”心理医生劝导,“改变不是突然的。塑造人的不单是人格,还有记忆。你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我们先从记忆开始吧。叶琳娜,你能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法西里尔。他把我提取出来。”叶琳娜想起最开始的那抹幽蓝色的光芒,那抹光芒与湛蓝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他告诉我这片大地的所有,他对我说我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人。”
“我的母亲和父亲,我都已经忘记他们的模样了,但是我还记得和他们生活的时间,就算……就算也已经全部模糊,但我还是记得,他们给我取了叶琳娜这个名字,他们是我的家人。”叶琳娜继续向后回忆
“叶琳娜,这个名字独属于你,对吧?”心理医生的声音柔和,“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别样的含义,这不是曾经的那个她所拥有的,所经历的……继续说吧,叶琳娜,回忆你自己。”
“后来我遇到了小姐,当时她只有这么高,小小的,很可怜。”叶琳娜伸手稍微比划一下小塔露拉,小红龙沾着灰的精致小脸也早就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地印在叶琳娜的记忆里,“她是这么的害怕。”
“你给了她温暖和爱,你成为了她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人。叶琳娜,你觉得当时的你会在乎她藏匿在你的灵魂里吗?”
“我……或许会在意吧?小姐当时还这么小,我要是走了,她一定会难过很久的。”或许是回忆起那些美好的片段,叶琳娜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你看,你在笑。”心理医生提醒,“这就是证明,你还会为那些喜悦的记忆感到高兴,你依旧是你……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小姐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我也说了很多。当时我就想到哪一天她就会决定离开,离开公爵府,去其他地方。我了解她。”叶琳娜缓慢诉说,“心理医生小姐,我当时有些担忧,但更多是害怕,害怕哪一天小姐不告而别,害怕她……不带上我。”
“但好在她还是和我说了,我们一起离开公爵府,在乌萨斯的冻原上行动。”
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叶琳娜逐渐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篝火前的一次交谈,某天的聊天
和阿丽娜的相遇,纠察队的冰冷,离别的伤痛和相逢的喜悦
冰冷真相的恐惧,无力阻止的绝望
每一个情绪上的感受叶琳娜都可以说出来
“叶琳娜,你说了很多。”心理医生默默听叶琳娜一口气说完整合运动的事情,“你觉得你对这些记忆陌生吗?你觉得你已经不再是你自己了吗?”
叶琳娜苦涩地摇头:“我还是我自己,对啊,我还能因为这些记忆而开心悲伤,我还可以担忧小姐的安危,我还可以想着德莉雅和拉芙希妮的事情,这样说,我确实还是自己。只是,心理医生小姐,越是这样想,我越是觉得害怕。”
“因为什么?”
“记忆会冲刷我,冲刷叶琳娜。我在那时候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啦。”
“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这是好的变化,叶琳娜。”
“是啊,停留在记忆里的人不会前进,向前走的人亦不会轻易回头。只是,我好像已经变得不再是我自己了,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侵占我的身体,悄悄把我的灵魂塑造成她的样子。我当然也回忆过那些记忆,我当然也想过现在的我到底是谁,我是叶琳娜,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在恐惧她占据你的身体?”
“不,是恐惧她占据的过程,我害怕在这个阶段我会改变想法,变得和爱布拉娜一样,不择手段。棺椁里的是我,是叶琳娜·瓦列里耶夫娜·谢尔盖耶夫,那我是谁?我是那个她吗?在那片迷宫里,我所想的是不是她想要我想的?我所做的是不是被她篡改过?”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她诱导我做出不好的事情,更害怕我自己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做出伤害小姐、德莉雅和拉芙希妮的事情。我的变化她们都可以看到,她们也一定能警觉,但要是我还是我呢?我只是被改了一部分呢?那该怎么办?”
“我爱小姐,也爱小德莉雅和小拉芙希妮,她们几乎是我的所有。要是我不再爱她们该怎么办,要是我做出伤害她们的事情还理所应当该怎么办?我甚至意识不到记忆被篡改了多少,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影响我到什么程度。”
“或许只是你多虑了。”
“我也这么说服过我自己。我对自己说,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瞎想的,没有什么记忆的侵占,也没有什么篡改。但我忍不住,我真的不能遏制自己往那方面想,我越想就越怕,怕我自己,也怕她。怕那些记忆成为我,塑造我,改变我。让叶琳娜的想法不再是叶琳娜的想法。”
“那些记忆,那些驳杂庞大的记忆会冲刷我低矮微小的爱,它们……它们会把一切都冲淡,把一切都消磨。到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像是爱布拉娜一样,成为我所讨厌的,我所憎恶的人。到那时候,她们该怎么办?”
“……那你会怎么做,叶琳娜?”心理医生轻声问道,“面对这样的可能,你会怎么做?尝试对抗她吗?”
“人如何对抗记忆?人格决定我们,记忆则塑造了我们。”
“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叶琳娜。在驳杂的记忆里保持自我是可以被你做到的,你……”
“我不勇敢,心理医生小姐。”叶琳娜摇头,苦笑着,“我很懦弱,懦弱到连阻止科西切都做不到,我做不到许多事,它们大多数都来自我,叶琳娜的胆小。我害怕失去小姐,我害怕许多事情,我害怕我失去她们,更害怕我亲手杀死她们。我……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在这么多记忆里保持自我?”
“我……”埃拉菲亚抿紧嘴唇,“我只能在我还清醒,去这么做,我已经想好了……我会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