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鏖战，罗士信身上大小伤口四五处，最深的一处在左臂，是应山之战时落下的伤。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被横刀豁开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后来光化、隋县两战，这处伤又添新裂，血痂未脱便再被甲胄磨开，此际观之，皮肉翻卷处泛着暗红，边缘已微微发白，渗出淡黄黏液，甚为可怖。医官小心翼翼地将旧药揭下，用酒洗净创口，再敷上新药，以细麻布层层裹好，口中念叨说道：“将军，这伤不能大意！若再迸裂，怕是要落下病根。”罗士......张绣攥着那份湿漉漉的急报，指节泛白，雨水顺着甲胄边缘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浑浊的水。他没看诸将，目光钉在城外雨幕深处——远处山势起伏，雾气沉沉，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弦已拉满，只待一箭穿心。“丘和降了？！”一名偏将失声叫出，声音劈开雨声，又戛然而止，慌忙掩口。另一人喉结滚动，颤声道：“应山……三日之前便已闭门不纳我军斥候？这……这岂非早有预谋？”张绣终于抬眼，扫过一张张惊疑交加的脸，却未发怒，只将手中军报缓缓撕开，纸片被风卷起，如灰蝶翻飞，落入血污的墙砖缝隙里。“不是预谋。”他声音低哑，像砂石磨过铁器，“是算计。裴仁基没来永安时，丘和便已递了降表；裴仁基攻麻城那日，丘和就在应山校场点兵，装作巡防，实则整束甲胄、清点粮秣——连他麾下五百亲兵，昨夜已换过新弩臂。”帐中一片死寂。雨声骤密，敲在残破的旌旗上，噼啪作响。张绣转身，步至垛口，伸手接住一捧冷雨，摊开掌心，水珠从指缝滑落，混着未干的血丝。“唐城破得迟了。”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若早两日拿下，尚可挥师北上，抢在裴仁基入应山前扼住光化隘口。如今……”他顿了顿，指尖抹过额角一道新添的擦伤，“如今光化无险可守，隋县孤悬，我军主力陷在此地，后路已断。”话音未落，西南角忽起骚动。一骑浑身湿透、甲叶崩裂的斥候撞上城楼，滚落马背，扑跪于地，泥水溅上张绣战靴：“大王！光化急报！昨夜子时，汉军先锋突至城下！守将……守将丘和开城迎降！光化已陷！”“隋县呢？”张绣没低头，只问。“隋县守军昨晨闻光化失守，军心溃散，午时即开东门献降！汉军……汉军前锋已过隋县，正向唐城疾进！”诸将齐齐变色。有人倒退半步，撞在断戟上，发出刺耳刮擦声。张绣依旧立着，雨帘如幕，将他身影割得模糊。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横在垛口石沿上，刀鞘轻叩青砖，笃、笃、笃，三声，节奏森然。随即，他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挑起地上半截染血的令旗旗杆，顺势一削，木屑纷飞，旗杆应声而断。“传令。”他收刀入鞘，声音陡然拔高，盖过风雨，“全军弃守唐城，即刻南撤！”“大王！”数名将领失声，“唐城新克，士卒疲惫，辎重未及转运，若弃城而走，恐为汉军衔尾追击！”“追击？”张绣冷笑，眼中戾气翻涌，“裴仁基若真要追，此刻已在我军营外列阵了！他不追——是想围！围而不歼，困我于汉东腹地，等我粮尽援绝，再逼我自投罗网！”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锋刮过每张面孔，“传令各部：烧毁唐城余粮、火药、军械，只携三日军粮、箭矢，轻装南行！目标——随州！”“随州？”有人愕然，“随州距此三百余里，且山路崎岖，雨季难行！”“正因难行，裴仁基才料不到！”张绣一脚踢开脚边半块碎砖，砖石滚落城墙，砸在尸堆里，闷响一声，“他以为我会退往江陵，与萧铣合兵。可萧铣？董景珍、朱粲刚死，他连永安都顾不上救，哪还有余力接应我？随州虽小，却是汉水上游咽喉，城坚粮足，更兼西通房陵、南连竟陵，退可据险，进可窥伺襄阳！只要我军稳住随州，待秋收之后，汉水水位回落，便可顺流直下，夺襄阳，断裴仁基归路！”他越说越快，语速如鼓点，字字砸在人心上：“再传令：命黄州、蕲春、巴水诸寨，即刻焚毁所有舟楫、浮桥，沉船塞港！凡我军所过之处，但见汉军斥候，格杀勿论！另——”他猛地停顿，环视诸将，一字一顿，“把唐城所有活口，尽数押往随州。老弱妇孺，裹挟同行；青壮丁口，编入辅兵，充作民夫。我要让裴仁基知道，这汉东之地，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园囿！”此言一出，满城皆寂。连雨声似也滞了一瞬。片刻后，副将郑元礼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英断！只是……唐城俘虏千余人，其中多为本郡乡勇、义兵，强驱南行，恐生哗变。”“哗变？”张绣嘴角扯出一丝冰凉笑意，“那就斩。先斩百人，悬首于道侧。余者若敢私语、驻足、回首，同罪。传我号令：自即刻起，凡有‘随州’二字出口者，赏绢十匹；凡有‘投降’‘降汉’之语者，剥皮揎草，示众三日。”雨声复起，比先前更急。诸将再不敢多言，轰然应诺，转身奔下城楼。甲叶铿锵，脚步杂沓，混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张绣独自留在城头，任雨水冲刷面颊。他望向北方——那里，应山的方向，烟雨茫茫，看不见汉军旗帜，却仿佛已听见铁蹄踏碎山径的闷响。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丘和派密使送来的那封绢书。信中墨迹清峻，末尾一句尤深：“……将军虎踞汉东，威震荆襄，然天下之势，非独力可挽。今裴公仁基，持节东来，兵精粮足，谋士如云；李善道西指关中，锋锐难当；赵君德镇彭城，坚如磐石。三方鼎立，将军若仍欲效项籍之孤勇，恐终成垓下之叹。愿将军审时度势，存身以待天时。”当时他掷信于地，嗤之以鼻。此刻，雨水顺着眉骨滑入眼角，又咸又涩。“天时……”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原来天时，早不在萧铣，不在丘和，甚至不在裴仁基——而在洛阳，在那个从未见过的天子手中。”他缓缓抽出佩刀，刀刃映着铅灰色天光，寒意刺骨。刀尖轻轻划过掌心，一缕血线蜿蜒而下，滴入脚下泥泞，瞬间被雨水冲淡，不留痕迹。——同一时刻，麻城。裴仁基帐中烛火通明，窗纸映着外面淅沥雨影。他刚读完贾润甫遣快马送回的密报：丘和已按约献应山，光化、隋县两城，未损一砖一瓦，尽归汉军。张绣弃唐城南逃的消息，亦由三路斥候交叉印证，确凿无疑。裴仁基搁下文书，端起青瓷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温热的姜茶。热流滑入肺腑，驱散些许寒意。他抬眼，见帐角沙盘上，几枚红漆小旗已悄然插在光化、隋县位置，而代表张绣主力的黑色三角旗，正斜斜指向随州方向，旗杆微倾，仿佛不堪重负。“随州……”他轻声念道，手指在沙盘边缘叩了叩，“倒是条活路。”帐帘掀开，贾闰甫步入，袍角沾着湿泥，面上却带着笃定笑意：“大将军，丘和已遣其子丘行恭率五百精骑，星夜兼程，前来听候调遣。此人骁勇，且熟知随州山川道路，更通晓当地俚语民情。”裴仁基颔首：“甚好。传令丘行恭，不必来麻城，直趋光化，接管城防，并督造渡船、竹筏——随州依汉水而建，张绣若固守，必倚水为屏。我军若欲速下，须备水军。”“遵令。”贾闰甫略一躬身，又道，“另有一事。士信将军方才差人来报，黄冈、黄陂、木兰三县，皆已平定。守将或降或遁，百姓箪食壶浆，争迎王师。”“哦？”裴仁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士信果然不负虎将之名。传老夫将令：三县所得钱粮，七成留作地方赈济，三成运抵麻城，充作军资。另，命士信即刻整军，明日卯时，率本部五千精锐，由光化水路先行，直扑随州上游的溠水渡口！”“溠水渡口？”贾闰甫微怔，“此地僻远，仅容数十人并行，且两岸峭壁如削，易守难攻。张绣若知我军取此路，必重兵扼守。”裴仁基放下茶盏，指尖蘸了盏中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道曲折水线：“闰甫，你看——溠水下游，汇入汉水处，恰是随州西门外十里。张绣以为我军必从光化、隋县陆路压境，故其重兵，必集于随州北、东两面。溠水渡口，他纵有布防，也必薄弱。士信若能抢渡成功，即可绕至随州西郊，断其汉水码头，焚其水寨！届时，汉军水陆夹击，随州城内，不过万余疲兵，粮秣又被我军断于 upstream，何异于瓮中捉鳖？”贾闰甫凝神细看那两道水线，忽然抚掌：“妙！此乃‘避实击虚’之极策！张绣纵有万般算计，也断想不到，我军竟舍大道而取危峡！大将军此计，真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裴仁基却未笑，只将案上茶水抹去，肃然道：“计虽妙，然士信性烈如火，最易冒进。你即刻修书一封，严令他：渡口可袭，不可强攻；若遇敌阻，宁缓三日，不争一时！另，命罗艺部三千铁骑，即日从安陆出发，经应山，迂回至随州东南三十里之白鹤岭，隐伏待命。张绣若见西面危急，必抽东面之兵来援，白鹤岭伏兵，便是他回援路上的催命符！”“喏！”贾闰甫郑重应声，转身疾步出帐。帐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将裴仁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沉静。他久久凝视沙盘，目光最终落在随州城模型上，久久不动。窗外，雨势渐歇，东方天际，一抹微光刺破云层，如剑锋初露。千里之外，彭城。赵君德大营，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湿润的空气里缓缓飘散。昨夜一场透雨，洗去了焦糊味，也洗去了粮营废墟上最后一点黑烟。士卒们正忙着清理灰烬，搬运尚可 salvage 的粮袋，脸上不见颓色，反倒因识破李子通诡计而隐隐带出几分骄傲。中军帐内，高元道正铺开一幅新绘的徐州地图，指尖划过泗水、汴水交汇处，对赵君德道：“大将军，李子通虽暂敛锋芒，然其心未死。今沈法兴若果真按其所谋，攻下江都、历阳，则江东必乱。彼时，李子通若引沈法兴兵来，我军双面受敌，形势反危。故仆以为，当速遣使赴洛阳，恳请朝廷，增调水师一部，扼守泗口，以防李子通借水路突袭彭城侧翼。”赵君德抓起案上一枚铜符，反复摩挲，粗声笑道：“高公所虑极是！老子虽粗，却也晓得，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李子通这贼，眼下是蹲着喘气，等他喘匀了，怕是要扑上来咬脖子！泗口——好！就依高公！立刻写奏章，派八百里加急，给圣上送去！”话音未落，帐外亲兵急报：“大将军！綦公顺将军部，前锋已至沛县！距我营，不足百里！”赵君德霍然起身，铜符脱手坠地，当啷一声脆响。高元道眸光一闪，捻须轻笑：“綦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大将军，您猜，他带来的，除了援兵，还会有什么？”赵君德咧嘴一笑，露出被酒色熏黄的牙齿：“还能有啥？自然是圣上的旨意！还有……”他顿了顿，眯起眼，望向帐外初升的朝阳，“还有咱们那位‘西京少帝’，给李子通准备的新麻烦！”阳光穿过帐帘缝隙，斜斜切过沙盘上彭城模型，将城池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光晕之下，仿佛有无数暗流正从洛阳、江都、随州、海陵……悄然汇聚，无声奔涌，终将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垮所有旧日藩篱，涤荡万里河山。雨停了。风起了。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