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良平也不是非要独自进城,只是想着沿途所见之民生疲敝,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他现在是想再进城仔细观察观察,好决定自己的后续计划是否实施,人少了不会引人注目,能更好的探听消息。
但见糜钧如此执着,他也不愿让对方太过难做,便答应下来:“既如此,那就带上李仝和黄玘,有他二人在,你应该放心了吧。”
这二人皆是一营骑都尉,不说带兵打仗的能力,只论自身武艺,已经是这两千多人中的佼佼者。
糜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但若有变故,还请相公即刻让他们出来传信。”
“放心。”赫连良平笑了笑,当即命人叫来李仝和黄玘,换上一身常服,一起策马入城。
城门处的守卫比往常森严许多,盘查的也格外仔细,每个士兵手里都拿着一张画像,而画像上的人物,正是陆氏族长陆崇文。
“相爷,看来您下发的海捕文书,已经起到了作用。”李仝低声道。
赫连良平未置可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士兵手中的画像,心中却在冷笑,如此大张旗鼓,摆明了是在故意打草惊蛇,若真想抓人,怎么不主动去搜查,那陆崇文堂堂世家族长,会蠢到自投罗网?
他正想着,已经有两个士兵走了过来,拿着画像对他们一番比照。
其中一个看了看赫连良平佩戴的宝剑,满脸警惕地问道:“从哪来的?来桐州干什么?”
赫连良平懒得理他,目光在黄玘腰间停留一瞬,给了他一个眼神。
黄玘会意,当即解下腰牌,举到那问话的士兵面前,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玄衣巡隐奉旨查案,管好你们的嘴,也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那士兵盯着令牌,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再看第二眼,只将画像往怀里一塞,侧身让出半条路来。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手里还攥着画像边角,被他暗中踢了一脚,才猛地撒开手,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三人顺利入得城内,黄玘不解地问:“相爷,不是说要暗中查探吗,您怎么……”
“谁说要暗中调查了?”赫连良平说道,“我只是不想让百姓惶恐而已,不论是当官的还是朱氏的人,是否知道我进城都无所谓,况且,两千五百骑就在城外,他们又岂会不知?”
黄玘一脸恍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桐州作为吴郡郡城,江南大邑,本该一片繁华气象,然而,那些大宅的朱漆大门,如今大多紧闭,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却不见访客往来。
反倒是一些寻常百姓的铺面,还三三两两的开着,只是掌柜的个个面色谨慎,招呼客人时声音都压得极低。
“相爷,看情况都差不多啊。”李仝左右观望,低声说道。
赫连良平微微点头:“先找个文人士子聚集的茶楼或者书肆歇歇脚。”
三人弃了主街,专拣窄巷走,起初两边还是杂铺,越往东,酒旗少了,车马声淡了,墙头却渐渐高起来。
待转过一座石牌坊,路面忽然平整,路两旁种着不少梧桐树,叶大如掌,层层叠叠的,把日头都滤成了碎的,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却不见一个人影在树下歇脚,只能听见聒噪的蝉鸣。
几家挂着「陆氏书坊、纸铺」招牌的店铺,已门板紧锁,檐下都积了薄灰,甚至有几家朱氏的店铺,也是店门半掩,掌柜的和店伙计都百无聊赖的瘫坐着,无所事事。
三人来到一家没有挂着世家徽记的书阁,把马交给店前的伙计,直接上了二楼。
刚一上来,原本还异常热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几道带着好奇乃至审视意味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赫连良平与他们对视,面带笑意,微微颔首,旋即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叫了一壶清茶,两盘点心。
那四个文人打扮的青年男子见状,又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了方才的闲聊,声音却低了几分。
赫连良平静静地听着,只不过听了半晌,全都是一些没用的,不是张家的小姐要出阁了,就是李家的夫人闹和离呢,要么就是吹嘘自己的学识又长进多少,得到哪个大儒的夸赞,时不时再吟上两句倒牙的诗词。
李仝端起茶碗遮脸,黄玘低头咳嗽,两人肩膀俱是一抖,那神情分明在说,真他娘的酸!
赫连良平瞥了二人一眼,没言语,只将盘中一块桂花糕推远了些,绿油油的糕点上印着个「雅」字,此刻看着,倒像是一张咧开的嘴。
“行了,走吧……”赫连良平说道。
然而,他刚要起身,却听见一阵噔噔噔的上楼声,紧接着,便是两个年有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子急匆匆上了楼,径直来到那一桌士子面前。
“吕兄,祝兄,你们这是?”其中一名士子面露疑惑。
“来了,来了……”被称为吕兄的人上气不接下气。
几个士子面面相觑,又一人问:“什么来了?”
“赫连良……赫连相公,还有玄衣巡隐。”祝姓男子忙接过话,解释道,“我与吕兄在山间采风,方才回来看见不少骑兵,就在城外,乌泱泱的,打着玄衣巡隐的旗号,少说也得有两千人。”
那士子中年纪稍长者倒吸了口气,下意识看向窗外:“他,他真的来吴郡了……这么快。”
吕、祝二人被几人邀请入座,然而却再无一人开口,桌上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异常压抑。
赫连良平眼睛微眯,端着茶盏,轻轻拨动着盖碗,耐心等待。李仝和黄玘也恢复了沉静。
不知过去多久,那个祝姓男子忽然长叹一声,涩声道:“咱们这些读书人,寒窗十载,所求不过是一朝中举,得授一官半职,光耀门楣。荣廷糜烂,原以为大乾可以给我们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可如今……唉,朝堂风向已变。”
“是啊!”吕姓男子附和道,“我看了,同行而来的还有许多文吏,各个年不到三十,据说是陛下钦点,此次来扬,专司稽查田亩、刑名文书。依我看,赫连相公此行,名为清丈,实为换血。北人南下,寒门骤贵,往后科考取士、地方荐举,还有多少会留给江南旧族?”
“那我们……”最年长的士子,面上已经有些失了血色。
“等吧!”吕姓男子怅然道,“等这场风过去,若朱家也倒了……只怕接下来就是另外两家,到时不仅我吴郡士林,恐怕整个扬州的学子,都将一蹶不振,报国无门……至于我们,或许只有闭门着书,了此残生了。”
赫连良平眼睛猛地睁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把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丢下两粒碎银子,招呼李仝和黄玘:“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