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这还是项瞻赐给他的天子剑,但他并非想拔剑,只是多年来刀口舔血的本能,有人质疑他对项瞻的忠诚,比质疑他的武艺更令他难以忍受。
“钟谨如!”他一字一顿,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狰狞的伤疤,“看清楚,这些疤是为谁留的!够不够证明,这支军队是谁的?”
众将骇然,无人敢应声。
“好了。”项瞻缓缓离座,走到张峰面前,为他拢好衣襟,“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张峰胸膛起伏,终究松了剑柄,却依旧瞪着钟瑜,双目涨红。
项瞻转身,目光落在钟瑜身上,不辨喜怒:“谨如,你继续说。”
钟瑜嘴角抽了抽,暗道这张峰也太急了,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恨不得冲自己拔剑。
他深吸了口气,又抱拳道:“末将以为,改制之策,先要正名,玄衣巡隐的旗号,要么只绣我大乾国号,要么就绣「玄衣」二字,而非个人名姓;其内部司法之外,当设监军御史,位列都督之右,录功过,察不法,在此之下可设「武学」,玄衣诸将接需入学研习兵法,熟识战例。至于虎符……”
他顿了顿,终于将最关键的话说出,“也该分制,且需比五军多分一道,一存陛下内廷,一付监军备案,一由玄衣都督执掌。两块勘合,可行京畿换防之令,但若要出征,非三块汇合不得发兵。如此,玄衣巡隐既不失天子亲军之威,亦可纳入朝廷法度,永绝后患。”
众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已不只是改制,分明是要削张峰之权,且削得彻底。
张峰反倒冷静下来,他盯着钟瑜看了许久,又突然看向项瞻,一撩衣袍,屈膝跪地:“陛下,臣附议。”
这一声「附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项瞻都微微动容:“疯子,你可知他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张峰抬起头,目光坦荡荡的,“陛下相信臣,臣也相信陛下,但臣不相信后继之君,也不相信后世的玄衣都督。今日玄衣巡隐绣“张峰”二字,明日又怎会不绣别人的名字?”
他说着,伸手入怀,把那块玄衣都督令牌,也就是代表玄衣巡隐统帅的特殊「虎符」掏了出来,“所以,臣赞同钟瑜的建议。”
项瞻盯着那令牌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而是转身走回帅位,重新坐下。
“都起来吧。”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张峰,你的令牌,朕不能收,收了,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朕猜忌功臣,鸟尽弓藏。
“陛下……”
“听朕说完。”项瞻抬手,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谨如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自玄衣巡隐扩充之日起,就已经在改制,只是因为一直在扩兵,具体制度没有落实罢了。”
他看向钟瑜,“制度要落实,但不是今日,不是在此地,更不是以这种方式。陈葵还未消灭,雍南两郡尚未收复,朕若此刻削张峰兵权,军心必乱,你是想让朕自断臂膀?”
钟瑜脸色微变,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末将思虑不周。”
“不,你思虑得很周到,只是时机不对。”项瞻挑了挑眉,“谨如,你这么明目张胆的挤兑那疯子,就不怕得罪他?他要是疯起来,你可打不过他。”
钟瑜看了张峰一眼,见对方冲自己翻了个白眼,苦笑道:“末将怕的是今日不说,日后便没机会说了。玄衣巡隐之弊,末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张将军是磊落之人,末将信他,但末将更信制度,制度好,好人不会变坏,制度坏,好人也难自保。”
“说得好。”项瞻忽然笑了,“疯子,那令牌你收好了,日后朕自会与师父和燕都督他们商议制度一事,到时你不想要了就还给朕,你要还想拿着,朕也不会强夺,但有一条……”
他看向楚江和秦光,“设立武学一事,需即刻筹办。你二人不必卸职,但需入堂听讲,另外,朕会传令阎洛等人全部回来,朕要你们学的不只是兵法,更是为将之道,为臣之道。”
“臣等领旨!”
项瞻又看向钟瑜:“谨如,你既然看得这般透彻,这武学的山长,便由你来当。”
钟瑜一怔:“陛下,末将……”
“怎么,只许你挑别人的错,不许别人挑你的?”项瞻淡淡道,“你兵法娴熟,燕都督也对你赞赏有加,教他们带兵之道,绰绰有余,至于镇守雍州边地的重任……冯肃!”
“末将在!”
“即日起,你为镇西将军,原有雍州兵马,皆归你节制,除此之外,一应梁州军俘虏,由你负责整编,具体该怎么作,就不用朕多说了吧?”
“是,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冯肃心中激荡,实在没想到,怎么这天大的馅饼,突然就落在自己头上。
他对项瞻拜了一拜,随即又对钟瑜行了一礼,默默站到一边,心中还在疑惑,却不知张峰与项瞻回来的路上,早已提及他在战场上的表现,这看似天大的馅饼,嚼到最后,才知是早有安排。
项瞻没有再理会他,又说道:“此地距离邯城不到五十里,朕自领兵亲征,已经出来太久了,也该回去看看,明日卯正,大军拔营归城……楚江,派一队快马连夜出营,传信天中县,护送襄王和皇后,以及东海郡主回京。”
楚江领命,无声退下。帐帘被掀开,恰传进几声梆子的脆响,二更天了。
项瞻左手轻揉着眉心,挥了挥右手:“时候不早,诸位近日辛苦,张峰留下,其他人都早点去休息吧,”
众将齐齐行礼告退,张峰则走到帅案前,端起项瞻面前的茶盏,坐回原位,大咧咧喝了起来。
项瞻余光瞥了他一眼,笑问:“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气的?”张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听不出来,钟瑜也是为大局着想,只是不知道咱们当初扩充玄衣巡隐的内幕……”
他说着,又突然一脸愤懑,“哼,连军饷都是我媳妇家里出的,怎么就不能绣我的名字?他要是眼红,也找个这么好的媳妇啊!”
“你这疯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上本参你!”项瞻揶揄了一句,目光却又渐渐暗淡下来,沉默良久,才轻轻唤了一声,“疯子……”
“嗯?”
“郡主……柳磬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叮铃一声,张峰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已经凉透的茶水洒了出来。
“这膀子上的伤也不重啊,怎么连一盏茶都端不稳了。”他随意擦了几下弄湿的衣甲,注意到项瞻一直凝视自己,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等她回来,我会好好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