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擦拭额头、颈部、腋下、四肢……
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徐达身上，不停更换。
冰块用布包好，放在大血管经过的区域……
叶长春亲自上手，动作麻利而精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专注。
他见多了术后感染引发的高热。
虽然这次徐达的体温确实高得吓人，但他相信陆知白的判断和青霉素的效果。
现在最关键的是把体温控制住，给药物发挥作用争取时间。
“胡闹！简直是胡闹！”
旁边那几个太医院的御医气得直跺脚。
但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没了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
他们凑在一起，像一群炸了毛的鹌鹑，叽叽喳喳。
“体表降温，治标不治本！”
“邪毒在内，不驱邪如何能退热？！”
“叶长春！你这是在拿国公爷的性命当儿戏！”
叶长春头也不抬，冷冷道：“闭嘴！”
“你们那套陈腐理论，对付不了这种急症！”
“侯爷说了，这是身体在打仗！我们要做的是帮身体扛过去，不是瞎搅和！”
他脾气耿直，又素来看不惯太医院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言语间毫不客气。
至于一旁的世子、国公，他现在也顾不上了……
徐允恭和李文忠看着叶长春镇定的指挥，忙碌的研究员，又看看旁边跳脚怒骂的御医。
纷纷皱起眉头来。
他们是沙场宿将，见惯了生死搏杀，懂得临阵最忌讳的就是慌乱和内讧。
虽然他们也不懂医术，但此刻，叶长春这边的沉稳和专业，与太医那边的一惊一乍、互相指责，形成了鲜明对比。
徐达的痛苦是真的。
御医的担忧听着也有道理。
可叶长春和陆知白之前的成功，也是真的……
一时间，饶是这两位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汉子，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信谁了。
徐允恭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父亲痛苦的面容，心如刀绞。
李文忠则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判断出些什么。
就在这轩室内剑拔弩张，人心惶惶，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时候。
“宫里来人了——”
一声长长的传唱，打破了轩室外的紧张。
刚成立的司礼监的一名太监，捧着拂尘，在几名小黄门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本是奉旨前来询问徐达情况，顺便传达皇帝的关怀。
结果一进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
再往轩室门口一凑，听到里面的争吵和徐达痛苦的呓语，看到徐允恭和李文忠惨白的脸色……
老公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眨巴着小眼睛。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暂时稳住了吗？
怎么瞧着比之前还凶险？
这回去……该怎么跟万岁爷回话？
这公公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进退失据，只好微板起脸，跟着观望一会儿，心想这趟差事真是烫手山芋啊……
……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徐达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通过某些看不见的渠道，飞速传了出去。
魏国公府门口那些暗中盯梢的各方眼线，可不是吃素的。
消息很快递进了皇宫。
正在处理政务的朱元璋，还有刚松口气的朱标，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密报。
父子俩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
应天府的其他勋贵府邸、官员宅院里。
各种猜测和议论也再次甚嚣尘上。
“完啦！”
“听说了吗？魏国公府那边，人快要不行了！”
“那驸马果然是瞎搞！把徐帅折腾得就剩一口气了！”
“我就说嘛，刮骨疗毒，还用什么怪药，这不是扯淡吗？”
“这下看他怎么收场！”
质疑陆知白“玩脱了”、“草菅人命”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同漩涡，开始在应天府悄然蔓延，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急流……
……
魏国公府。
就在轩室内外乱成一锅粥，人心浮动之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爷来了！”
“广智侯到了！”
通报声未落，陆知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门口。
他步履飞快，却不见丝毫慌张，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淡定从容。
目光一扫，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轩室门口徐允恭煞白的脸，李文忠紧锁的眉头，还有那几个跳脚的御医，尽收眼底。
他径直穿过人群，来到门边。
“世子，曹国公，稍安勿躁。”
陆知白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情况看着急，但确实在预料之中。”
徐允恭眉头紧锁：“驸马！家父他……”
李文忠也是面色沉凝，盯着陆知白：“广智侯，这……当真无碍？”
他们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将帅，不是没见过生死。
可眼前是至亲，是战友，关心则乱，之前的镇定几乎被高热击碎。
陆知白安慰道：“我们正在全力以赴处理！”
随后，他看都没看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御医，直接迈步走进轩室。
里头一股浓烈的热气混杂着药味、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到榻前，俯身查看。
瞳孔。
呼吸。
脉搏。
又拿起旁边记录体温的纸张扫了一眼。
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侯爷！您可算来了！”
一个御医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就喊上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您看看！国公爷这……这都烧成什么样了！”
“邪火攻心！邪毒内陷啊！再不赶紧清热解毒，用针法泄火，恐怕……”
陆知白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冷。
“诸位大人，我看是你们脑子发热，攻心了吧？”
这些家伙，之前瞧着安分，其实心里仍是老大不服气。
就等着看他的好戏呢。
陆知白也懒得解释太多，扬声道：
“对于术后高热，我们研究所已有丰富经验！
叶先生他们已经严格按照程序在降温！控制体温，保证身体机能，等待药效彻底发挥，这才是正道！大家稍安勿躁！”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一点点流逝。
酒精的气味弥漫开来。
冰块融化的水滴滴答答。
布巾一次次浸入冷水，又敷上滚烫的皮肤。
不断的给徐达喂淡盐水。
终于。
小半时辰之后。
“侯爷！体温……体温开始降了！”
负责监测的研究员，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