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85章 再磨蹭全得喂王八!
    黄河边上,有这么一帮人。

    老百姓管他们叫“捞民”。

    这帮人祖祖辈辈吃“浪里饭”,专等黄河发大水时捞浮财。

    他们自称“河神赏饭吃的”,官册里记作“河泊所辖捞户”。

    每年要向官府缴纳“河利钱”。

    说是税银,实则半是供奉半是买路钱。

    毕竟从上游漂来的“河财”,谁捞着算谁的。

    这行当讲究“三捞三不捞”:

    捞家具门窗,不捞官府文书。

    捞铜器木料,不捞浮尸冤魂。

    捞散碎银钱,不捞整箱官银。

    开封府的差役跟他们熟得很,年年汛期都要上演全武行。

    去年,老捞头王三刀还跟刘捕头叫板:

    “俺们这是替河神爷收拾烂摊子,您老睁只眼闭只眼得咧!”

    今年这水来得邪性。

    上个月天还旱得河底能跑马,转眼间黄河就涨了丈把高。

    七月二十五,黄河水头刚到开封府界。

    老捞头王二刀就蹲在柳园口搓着手:“乖乖,今年水头带铜锈色,怕是要出大货!”

    他手下十几个精壮后生,早备好了家伙:

    两丈长的“龙须钩”,专钩大件。

    带倒刺的“阎王挠”,捞沉货。

    细眼的“娘娘网”,筛小物件。

    最先漂来的是正经“河鲜”:

    “东家!捞着榆木大梁啦!”

    “这边有头囫囵猪!”

    “呸!又是棺材板子!”

    老捞民们蹲在堤上,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仔细搜寻着河里漂浮的物件。

    “瞅见没?”王三刀叼着根柳条,“上游漂来个红漆马桶,指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算个球!”他徒弟二狗子指着河心,“那截房梁够打一张八仙桌吧!”

    正说着,河面突然漂来具泡胀的死驴,臭气熏天,驴背上还挂着半截车辕。

    老捞民们见怪不怪,倒是几个后生捂着鼻子往后躲。

    却被训道:“怕啥咧?捞上来扒个皮也好!”

    水势稍缓,二三十条渔船就窜了出去。

    有个精瘦汉子站在船头耍钩子,一甩一个准。

    “嘿!榆木衣柜!”

    “乖乖!这梳妆台镜子还没花!”

    最绝的是李麻子,脱得赤条条就往河里跳,顶着漩涡捞上来个雕花樟木箱。

    岸上顿时炸了锅。

    “开箱开箱!”

    “万一是官银咋整?”

    “管他娘!先撬开再说!”

    正热闹着,堤上突然传来破锣嗓子:

    “日恁娘!都不要命了?!”

    开封府刘捕头带着二十来个衙役冲下河滩,官靴踩得泥水四溅。

    王三刀见势不妙,抄起船桨就要溜。

    被刘捕头一把揪住后领:“老东西!去年咋说的?再敢捞浮财就打断腿!”

    二狗子梗着脖子顶嘴:“官爷,俺们这是帮河神爷收拾......”

    话没说完就挨了个大耳刮子:“收拾你奶奶个腿!”

    刘捕头指着越涨越高的河水,“眼瞎啊?这水再涨三尺,恁全都得喂王八!”

    正闹腾着,上游突然漂来一具穿官服的浮尸。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河滩,顿时鸦雀无声。

    王三刀眯着眼,啧啧两声,咂咂嘴:“娘咧……这官老爷咋泡恁大?”

    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跑啊——!”

    李麻子“嗷”一蹦,连刚捞的樟木箱都不要了,光着腚就往岸上蹿:“日他先人!这财俺不要了!”

    刘捕头刚从泥坑里拔出靴子,抬眼一瞅,登时炸了毛。

    “恁这群鳖孙跑啥跑?!给老子滚回来!”

    他抡起水火棍,照准最近的后生屁股上就是一下,“没看见那是官老爷?!赶紧捞上来!”

    几个衙役也慌了神,抄起挠钩就往河里探。

    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钩子在水面上瞎划拉。

    刘捕头气得直蹦:“废物!使点劲儿!捞不上来今晚都去义庄陪这位爷睡!”

    王三刀躲在人堆里嘟囔:“官爷恁自己咋不下水……”

    刘捕头耳尖,扭头就骂:“日恁姐!再废话连你一块儿捞!”

    好不容易忙活了半天,终于把那身穿官服的浮尸捞了上来。

    一个捞户大着胆子说:“俺们也算是有点苦劳……能不能接着捞?”

    刘捕头踩着泥浆子,一把揪住还在往河里探钩子的王三刀,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

    “恁这群憨货!还捞?!眼瞎啦?!上游水头马上就到,再磨蹭全得喂王八!”

    他抡起棍子“咣咣”敲着告示牌,扯着破锣嗓子吼。

    “都听好喽!知府大人有令——防汛征丁!

    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得上堤!

    敢躲懒的,按‘临汛脱逃’论罪,先打二十杀威棒!”

    李麻子缩着脖子嘟囔:“那……那给多少粮……”

    刘捕头一棍子抽在他脚边,溅起三尺泥水。

    “粮?!恁还有脸要粮?!”

    他指着远处翻滚的河面,声音陡然拔高。

    “瞅瞅那水色!跟老陈醋一个色儿!这是要发蛟的兆头!浊浪翻黑,蛟龙要作祟啦!”

    几个老河工闻言脸色煞白,握住家伙就往堤上跑。

    刘捕头趁热打铁,踹翻一个还想捞鱼的懒汉:

    “等决了口,恁捞的棺材板,正好自个儿用!”

    半时辰后。

    河泊所的差役挨家踹门抓壮丁,连六旬老汉都被拖去扛沙袋埽工。

    而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滩涂……

    ……

    黄河大堤上。

    “这……这水咋涨这么快?!”

    “上游暴雨!”督工的声音发颤,“水全灌进黄河了!”

    正如开封官府所预料的那般,黄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浊浪拍打着新加固的堤岸,发出骇人的轰鸣。

    水泥浇筑的险段稳如磐石。

    提前备好的埽工,迅速堵住了渗漏。

    泄洪河道、沟渠也早已开挖,像鱼骨头一样,排布在黄河两岸。

    分洪区域的百姓,早已迁移走了。

    而清淤船日夜不停,早已是清理到了二百里开外。

    山东等沿河各地也组织了清淤,确保河道畅通,黄河水能顺利入海。

    七月二十六。

    开封也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