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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那个陆侍郎,是不是哄皇上的?
    差役的皮鞭,抽在精瘦汉子背上,发出脆响。

    这声响,像是一道信号,瞬间点燃了民夫们压抑已久的怒火。

    “打死这群狗腿子!”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十几个汉子顿时红了眼,抄起铁锹、夯杵,就朝差役们扑去。

    那精瘦汉子挨了一鞭,非但不退,反而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差役的手腕。

    两人扭打着,滚进干裂的河床,扬起一片尘土。

    差役们显然没料到,这群平日里逆来顺受的泥腿子,居然敢反抗!

    一时间,他们有些慌了手脚。

    为首的差役,被老河工一铁锹拍在肩膀上。

    他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皮鞭落在地上。

    民夫们见状,更加勇猛,占了上风。

    几个差役被打得鼻青脸肿,剩下的抱头鼠窜,躲到了远处的土坡后……

    老河工却没那么乐观。

    他扯着嗓子劝架:“瓜娃子们,不要莽撞!”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披甲持刀的官兵疾驰而来。

    领头的百户骑在马上,冷眼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民夫,厉声喝道:

    “造反了是吧?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官兵齐刷刷抽出腰刀。

    寒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民夫们的气势瞬间萎了。

    他们攥紧手中的工具,却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都回去干活!”百户厉声呵斥,“再敢闹事,按谋反论处,全家流放!”

    面对官兵,民夫们终究还是怕的。

    老河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望着干涸的河床,喃喃道:“修吧……至少能换口饭吃……”

    ……

    ……

    ……

    类似的情形。

    修筑堤坝的各地,都有发生。

    陕西等地在修淤地坝,这些工程,其实并不算大。

    真正浩大的,是修筑、加固黄河两岸的大堤。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干裂的河床上。

    黄河水位一天低过一天。

    裸露的河滩上,龟裂的淤泥,翘起锋利的边缘,像是无数张饥渴的嘴,无声地嘲笑着正在加固堤坝的河工们。

    “再加高五尺!”原武县的师爷摇着蒲扇,站在树荫下吆喝,“朝廷的章程写得明白,八月前必须完工!”

    河堤上。

    河工们窃窃私语,低咕不停。

    大家望着远处几乎断流的河面,忍不住嘀咕:

    “师爷,这河都快见底了,咱修这大堤防啥嘞?防龙王打喷嚏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年轻河工跟着起哄:“奏是!水都没有,修个屁的堤!”

    师爷的脸顿时拉得老长。

    蒲扇往腰间一插,指着他们鼻子骂道:

    “反了恁了!朝廷的旨意也敢质疑?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恁捆了送衙门!”

    河工们便撇着嘴不再多言。

    师爷又提高了声音骂道:

    “俺们原武县,还有阳武县,黄河决堤多少次了?去年的教训,你们都忘啦?老实点!”

    ……

    原武县衙门里。

    知县周大人正焦头烂额地翻着开封府下发的文书。

    “再征发三千民夫?”他抬头看向师爷,声音都变了调,“上个月才征了两千,如今各村壮丁都快抽空了!”

    师爷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大人,知府那边催得紧,说是朝廷下了死命令......”

    “死命令?”周知县冷笑一声,把文书重重拍在桌上,“黄河都快干了,修堤的钱粮却像流水似的往外淌!百姓们饿着肚子干活,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师爷懂他的意思——民怨沸腾,迟早要出事。

    ……

    开封府。

    知府衙门。

    何知府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天气太热,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唉!”何知府一步一叹气,眉头皱得夹死苍蝇。

    他面前,站着刚巡堤回来的总\/理河道,朝廷派下来的刘芳。

    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大人,不是本官不体谅,”何知府重重地叹气,“可这大旱天的,修堤?百姓们怨声载道啊!”

    刘芳苦笑:“我何尝不知?可这是圣旨......”

    他指了指头顶,“工部陆侍郎亲自督办的差事,谁敢怠慢?”

    提到陆知白,何知府不说话了。

    谁不知道这位驸马爷,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他预测八月黄河要决口,连圣上都信了。

    他们这些地方官,又能说什么?

    如果不把朝廷的命令当回事,还是小的。

    就怕到时候黄河真的出现灾情,决了口子……

    ……

    黄河大堤上。

    一群河工蹲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啃窝头。

    说是窝头,其实大半都是麸皮。

    嚼在嘴里像锯末,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听说北边大旱哩,”一个年轻河工啐了口唾沫,“秋粮根本种不上。”

    老赵头慢悠悠地喝了口浑浊的河水:

    “旱就旱吧,反正俺们修堤的粮食是朝廷发的,饿不死。”

    “呸!”王二把半块窝头摔在地上,“就这猪食?老子在家种地的时候,好歹能吃上正经粮食!”

    沉默了片刻,又心疼地捡起来,吹吹上头的灰。

    众人沉默。

    是啊,要不是为了这点口粮,谁愿意在这大太阳底下卖命?

    可成天这么暴晒,真是要了亲命了。

    王二的背上已经脱了一层皮,背上一片片黑的白的红的,像条花蛇。

    老赵头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你们说......”年轻河工突然压低声音,“那个陆侍郎,是不是哄皇上的?噫,这大旱天的,哪来的洪水嘢?”

    老赵头赶紧捂住他的嘴,看看四周:“小点声!不要命了?”

    他压低了声音:“别忘了,俺们开封,还有一位王爷呢……”

    王二百无聊赖的望着河堤上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

    干燥的泥土粒上,几只蚂蚁正排着队,艰难地搬运什么。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蚂蚁搬家,大雨哗哗。

    ……

    ……

    开封府衙门的书房里,刘芳正在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这是要给工部的呈文,既要说明工程进展,又不能显得是在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