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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来人!把这封裱起来挂书房!
    方孝孺话锋一转:“譬如辽东将士戍边之苦,不正是恒爱天下?”

    “诸君今日受人之惠,他日金榜题名时,当思以才学报效边关将士。”

    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恍然的轻叹。

    当内容不局限于谢恩,可写的东西就多了。

    绍兴徐生突然拍案:“学生明白了!”

    他拿过毛笔,在草稿上疾书:“昔开平王定鼎之功,今郑国公赠参之义……”

    北地学子也不甘示弱:“辽东有参,可比崧高;国公厚赐,胜于琼瑶……”

    方孝孺踱步其间,戒尺不时轻点:

    “此处用《诗经》典……”

    “那段换《左传》喻……”

    陆知白负手而立,望着满堂学子伏案疾书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常茂要是收到这么多封谢函,会不会把嘴都乐歪了?

    嗯,关键是,他能看懂那么多典故吗?

    ……

    次日清晨。

    栖霞库房忙得热火朝天。

    雇工们将一箱箱果蔬罐头,小心地装进箱子里,再塞好稻草秸秆防撞。

    “压缩干粮千斤,果蔬罐头千百罐,烟熏肉两千斤,”主管核对着清单,“二十袋耐寒菜种……”

    他捻着胡子:“再派十个擅长种菜种田的农人……”

    装船之前。

    一人骑马过来,带来了科举班凑出的二百封感谢信,装了足足一个大箱子。

    还有陆知白给常茂的回信。

    “茂兄台鉴:

    “金陵酷暑,貂裘暂存冰窖。谨以栖霞特产相赠:压缩干粮耐贮,开封即食;果蔬罐头可补维生素……可防口疮。”

    “火炮匠人系军国重器,恕难从命。需牢记太湖劫钞案。辽东重地,火器难免流入高丽……

    然弟已精选善种果蔬农人十名,携菜种随行。若试种得法,辽东绿蔬可自给矣……”

    ……

    半月后。

    盖州卫。

    常茂拆开第一封信时,正在吃晚饭。

    见到一大箱子信,听说是科举学生写给自己的感谢信,常茂的眼睛骤然亮了:“让我好好瞧瞧!”

    “...盖闻郑国公雅量高致,犹参之圆融...“他噗嗤喷出半口酒,“哈哈哈这酸秀才!”

    亲兵看到二百封感谢信,也是眼都直了,凑趣道:

    “国公,陆侯爷……这怕不是把给您写信当作业了。”

    常茂又拆开一封信,兴致勃勃地读起来:

    “盖闻仁者赠药,义士铭恩...“

    又有人写:

    “尝闻郑国公常茂者,将门虎子也...“

    “善哉!”常茂拍案大笑,“这小秀才写得有模有样!”

    又拆一封:

    “参之为物,受天地精华...“

    “...参之七须,暗合北斗...这都什么跟什么?”

    常茂乐得直拍桌子,笑歪了嘴,无情嘲笑:

    “这下我可算知道,为啥有人考不中了!”

    起初他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引经据典将他比作孟尝君;

    有人用四六骈文夸赞人参功效;

    还有学生把辽东战功写成“堪比卫霍”。

    又喝了点小酒,常茂只觉得自己如在云端,有些飘飘。

    烛火渐深,国公爷的兴奋劲慢慢消磨殆尽。

    当读到第三十七封“夫参者,参也”这样车轱辘话时,他终于打着哈欠抱怨:“他娘的,怎么比看军报还累...”

    亲兵憋着笑递上参茶:“爷,要不明天再看?”

    “再看看~”常茂强撑着又看下去。

    看着看着,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识字了……

    到第六十封,他已经能预判下一句必定是“伏惟将军天威”,又或者“武德昭昭光于日月”。

    眯着眼,毫无耐心地往下看,常茂突然拍腿大叫:“这篇好!”

    那篇文章破题便不俗:

    “恩义之施,不在厚薄,而在雪炭”。

    更妙的是中段将人参比作“辽东将士赤心”,看得常茂这个粗汉子都眼眶发热。

    “来人!把这封裱起来挂书房!”他又指指先前挑出的七八篇佳作,“叫人写大一些,都裱起来!”

    常茂满脸得意,对一旁的亲兵说:

    “爷虽然文章写得不咋样,但这一通看下来,才知道,别瞧咱不会写,可是会看啊!”

    他眉头一挑说:“你瞧瞧这些,写得就是比旁的好~指定能考中进士!”

    “爷圣明!”亲兵瞪圆了眼睛,捧起一张信纸,仿佛真能看懂似的,“要不怎么说爷是文武全才!这鉴赏文章的能耐,简直...简直是...”

    卡壳之后,突然灵机一动:“跟鉴赏美人一样厉害!”

    “滚!”常茂笑骂了一声,打着哈欠吩咐,“把剩下的抬去书房,以后爷不高兴了再看……”

    ……

    时间恰似脱缰的野驴,一路狂奔不停歇,仿若转瞬之间,一个月便已匆匆流逝。

    七月的骄阳,以一种近乎暴虐的态势,炙烤着广袤的北方大地。

    陕西、山西、河南诸省,自夏至过后,已然陷入了长达四十余日滴雨未降的境地。

    关中平原上,田地干裂出一道道可怖的缝隙,那宽度,足以轻松塞进孩童的小拳头,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干涸的嘴巴。

    晋南丘陵的梯田,此刻犹如被熊熊烈火长久炙烤过的龟甲,满是沧桑与干裂。

    黄河的部分支流,浅滩之处,河床完全裸露,淤泥层层板结,仿若坚硬的磐石。

    裂缝之中,干死的河蚌突兀地夹在其间,而瘦鱼那残缺不全的眼眶,空洞地瞪向天空。

    官道之上,运水的骡车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牲口们,嘴角挂满了白沫,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在这酷热与干渴的双重折磨下,它们已然精疲力竭。

    西安府的一位老农,满脸悲戚地跪在开裂的田垄上,缓缓捧起一把滚烫的黄土。

    那本该郁郁葱葱、爬满番薯藤的土地,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株枯黑的茎秆,在风中无助地颤抖。

    轻轻一碰,根须便瞬间粉碎了。

    这可是朝廷在四五月间满怀期望推广的新种。

    然而照眼下这般严峻的势头,今年北方怕是挖不出几个新番薯了……

    更远处,新栽的防风林呈现出一片衰败之象,树苗七歪八倒。

    今春才刚刚种下的耐旱树,几乎全军覆没,树皮被那些同样饱受饥渴折磨的牲畜,啃咬得斑驳不堪。

    那写着“广植林木,福泽子孙”的标语牌,歪斜地立在这片半死不活的树林边上,在烈日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讽刺。

    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趁着四下无人,正偷偷地挖掘那些已经旱死的树苗,准备拿回去当柴烧。

    每一次镐头落下,都扬起一蓬蓬干燥呛人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