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溪镇。
晨曦初露,薄雾笼罩着这座安静的小镇。
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近处的屋檐上还挂着露珠。
街边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李安棋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这片熟悉的街巷。
她曾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和叶莲一起。
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我一个人出去逛逛。”她转身,看向时雯,“你们不必跟着。”
时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娘娘小心。”
李安棋没有回答,推门而出。
镇外的山林,她来过不下几十次。
以前每年冬天,叶莲都会牵着她的手,来这里赏山茶花。
那时候满山遍野的茶花开得烂漫,红的像火,白的似雪,粉的若霞。
他会摘一朵最漂亮的,别在她发间,笑着说:“我家娘子,比花还好看。”
如今已是五月,她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穿过一片片树林,终于来到那片山茶花林。
嫩绿的枝条上长满了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而在花林深处,正立着一座坟茔。
李安棋的脚步顿了顿,快步走过去。
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极其认真。
“叶莲先生之墓。”
李安棋看着那几个字,猜到应当是阿毛帮他办的后事。
她缓缓蹲下,伸手轻轻抚上那块木碑。
“人们都说,爱人之间相互亏欠很寻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但我欠你的,比你欠我的,要多太多太多。”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冷冷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柔软,仿佛忆起他的脸庞。
“这世界没有公道,竟让你这般耀眼明媚的人,如此死去。”
说着,她抬起头,那双杏眸中的柔软渐渐褪去,回归于冷厉。
“你且等我,待一切结束,我便回来陪你。”
李安棋从袖中取出一个莲花荷包,又从腕上褪下那串罗望子手串。
她将手串轻轻放进荷包里,系好,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坟前。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李安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山路两旁的草木上,落在那熟悉的景色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前方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山路上来,一男一女,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
李安棋抬眼看去,脚步微微一顿。
是二牛和春花。
他们迎面走来,目光落在李安棋身上。
春花看了她一眼,愣了愣,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整个人往二牛怀里缩了缩。
二牛也看了她一眼,同样飞快地移开目光,护着春花,从她身旁匆匆越过。
李安棋站在原地,没有动。
身后,传来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瞧那人……长得好像礼娘子。”春花压低声音,却还是飘进了李安棋耳里。
“胡说什么呢!”二牛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礼娘子已经被问斩了!况且礼娘子温柔和善,只是个普通妇孺。你看那人,衣衫光彩昂贵,眉眼间尽是冷绝煞气,怎么可能是礼娘子!”
春花颤着嗓子应道:“我也觉得是,肯定是我看错了。咱们快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安棋缓缓转过身,望向他们的背影。
二牛和春花走到那座坟茔前,放下竹篮,开始烧纸。
春花蹲在那里,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二牛站在一旁,时不时添几张纸钱。
李安棋就这么远远地望着。
春花好像哭了,二牛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李安棋眉宇忽地溢出一丝羡慕和凄凉,可只是一瞬,便消散在风里。
她转过身,继续下山。
身后,那两个人还在烧纸,青烟袅袅,飘向天空。
她再也没有回头。
山脚下青溪镇客栈门前。
时雯站在马车旁,远远看见她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娘娘?”
李安棋没有说话,只是上了马车。
云小花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娘娘,您还好吗?”
尽管李安棋同今日早上出门时没有任何变化,但云小花还是觉得,棋娘娘好像有点悲伤。
李安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青溪镇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与此同时。
青溪镇外东郊,阿毛家。
破旧的土坯房里,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阿毛奶奶颤巍巍地端起药罐,将熬好的褐色汤汁滤进粗瓷碗里。
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递给阿毛。
“阿毛,把药端给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
阿毛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仰起头,一脸不解地问:
“阿奶,叶先生为什么要咱们给他办后事?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阿毛奶奶看了孙子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叶先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咱家受过叶先生不少恩惠,如今正是报恩的时候。你别问那么多,叶先生怎么说,咱们照做就是了。千万可别给叶先生惹麻烦。”
阿毛用力点点头,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破旧的木床上,叶莲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像是陷在什么噩梦之中。
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时不时咳嗽几声。
阿毛放下药碗,正要开口,却见叶莲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颤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叶莲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他的一只手按在床板上,用力到指节泛白,可下半身却像是不听使唤,只是微微动了动,便无力地瘫在那里。
“先生!”阿毛连忙上前扶住他,“您别动!郎中说了,您在冷水里泡了太久,染上风寒算是小的,这双腿……可千万不能再随便走动了!”
叶莲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